【一、關於死】
M:你想過死嗎?
S:想過,可是想不明白。大概活著的人都不可能想得明白。
M:不,我不是問死是怎麼回事,我是說,你想沒想過死?
S:你是說尋死,或者說自殺,但是你不忍心用這個詞。用不著這樣,想尋死不見得就是壞事,這說明一個人對生命的意義有著要求,否則的話他怎麼活著都行。
M:從理性上講我很理解,但是我沒有過這樣的親身體驗,我從來沒有真的想要去死過。而你有過?
S:是的。不過這無法證明,因為我畢竟還活著。我只是曾經非常渴望過死,祈求過死。
M:因為什麼事?因為你的雙腿癱瘓?
S:差不多,總歸跟我的病有關,雖然並不總是這麼直接。都是什麼事說起來話長,但總之是因為我感到了絕望。
M:你這句話等於沒說,當然是絕望。
S:比如說,你終於明白你再也站不起來了。比如說,才只有21歲,你卻不能上大學,大學已經預先把你開除了;你也找不到正式工作,好像你已經到了退休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會稱讚你的堅強,但是有一個前提:你不要試圖成為他們的女婿;如果你愛上了一個姑娘,你會發現最好的方式是離開她,否則說不定她比你還痛苦;你最好是作個通情達理的人,那樣會安全些,那樣你會得到好評,但是這樣一來你就不知道為什麼還要活著了;這就是絕望。如果你走運你會有一對愛你的父母。會有一些好朋友,但是你經常會在他們臉上看見深深的憂慮,你自然就會想,你活著是給他們帶來的幫助多呢還是麻煩多?是安慰多呢還是愁苦多?這就是絕望。我知道,就在咱倆這樣說著的時候,正有很多人處在這樣的絕望中。
M:你是怎麼從這樣的絕望中擺脫出來的呢?你怎麼沒死?
S:別著急,早晚會死的。
M:少貧嘴。我是說,你怎麼沒自殺。
S:一點兒都不貧嘴。我聽了卓別林的勸。
M: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S:要是你正正經經地陷入了絕望,你不妨聽聽幽默大師的話。當然,使我沒去自殺的原因很多,但是我第一次平心靜氣地放棄自殺的念頭卻是因為聽了卓別林的勸,以後很多次都是這樣。幸好有一天我去看了那場電影,什麼名字我忘了,一個女人想自殺,但被卓別林扮演的那個角色發現了,女人很埋怨他,發了瘋似地喊:「你為什麼不讓我死?為什麼不讓我死!」卓別林慢悠悠不動聲色地說:「著什麼急?早晚會死的。」
M:真是妙。
S:怪事,為什麼他說了就「真是妙」,我說了就是「少貧嘴」呢?
M(笑):你讓我想想,嗯……
M:可能是這樣,我在聽他說這句話之前已經進入了幽默的心態。已經對幽默有了準備,卓別林這三個字就像一個信號把我帶進了另一種思維方式,你自然而然就跳出了常規的邏輯。
S:就是就是,關鍵是你得進入幽默,關鍵是卓別林能把你領進幽默中去。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想到過對於死還有這樣一種態度。一般人們總是勸你堅強些,「別這麼軟弱,你應該堅強些。」你想要是醫生對病人說:「別生病,健康些,你應該健康些」,這不是廢話嗎?
M:人家這是好意,我討厭你這樣對待人家的好意。
S:我也知道這是好意,事後我也後悔這樣對待人家的好意,但是當我一心一意想死的時候我不在乎誰討厭我。還有,還有人會這樣勸你:「別這麼悲觀,生活是多麼美好,你要熱愛生活。」如果生活一向只是美好,如果生活中壓根兒沒有悲哀沒有醜惡沒有絕望,活下去本來就不需要誰來勸,就像吃喝拉撒睡一樣用不著誰來勸。比如說,被侮辱、被歧視、被不公平不平等地對待,而且這局面很可能堅如磐石至少在99年裡無法動搖,這樣的事讓你碰上了,沒讓他碰上,你想死,他卻用「生活是多麼美好」來勸你活,當然他這也是好意,但是你不覺得他比我還討厭嗎?
M:還有些人,談死色變。你一說到死,他就說:「哎哎,老提什麼死呀怪不吉利的」,或者說「噓噓——,別老這麼悲觀,要說死找沒人的地方說去」,好像不知道死就是樂觀,好像不說死就能不死了似的。
S:那倒不怎麼討厭,那不過是讓死嚇的。其實他知道人必有一死,這一事實嚇得他不敢再想下去。很可能他還會找到一種自我安慰的方法:「活著先說活著的事。」那麼死呢?「咳,到時候再說。」這讓人想起其他動物,除了人,其他動物都是這麼任憑生死擺佈的,並且對此毫無意見。
M:也許倒是人錯了呢?想它又管什麼用?順其自然,也許倒是其他動物對了呢?
S:順其自然大概不等於逆來順受,人對生、對死都要求著意義。先不說這個,總而言之,要是我們一時弄不清是作人好還是作其他動物好,我們不妨只記住一個事實:我們是人,我們必不可免地得思考生和死的問題。就是說,無論我們贊成思考這一問題,還是禁止思考這一問題,還是設法逃避這一問題,我們都已經進入了這一問題,我們可以羨慕其他動物,但是從我們是了人的那一天起,我們就無法改變自己的種類了。況且,子非魚,安知魚不知生死乎?這有點像廢話了。
M:還說卓別林吧,還說你是怎麼聽了他的勸的吧。
S:關鍵是卓別林先讓你放了心,他不像很多人那樣先劈頭蓋臉地反擊、嘲笑、或是企圖粉碎你的願望,他理解你的一切苦衷,他相信死也是人的一種權利,他和你站在一起維護你的這個權利,然後他只是提醒你:死神是最守信用的,他早晚會來的,你又何必這麼著急呢?我真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覺得輕鬆多了。死本來是絕望,但卓別林輕而易舉地把它變成了一種希望。這希望有兩層意思:一是說,要是你真的再沒有力氣了,你放心吧,那時候死神肯定會來搭救你;二是說,既然如此你何必不再試試呢?說不定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高興高興呢。可不是麼?你活著已經苦到了頭,你想死而死又是那麼樣地可靠,你還怕什麼呢?你還會再有什麼損失呢?你就再試試唄。
M:擺脫死的誘惑就這麼簡單?
S:當然不會就這麼簡單。我只是說,要是別人或是你自己忽然想尋死,要是你還有可能勸勸別人或者是你自己,讓我說,卓別林的勸法是最有效的勸法。至於徹底擺脫絕望擺脫死神的誘惑,可能只有兩個辦法,一是設法把自己變成傻瓜,一是在明白了過程就是目的之後。
【二、關於生】
M:上次你說,徹底擺脫死神的誘惑只有兩個辦法,一個辦法是當傻瓜,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得明白——過程就是目的。
S:是。
M:這麼說,你是靠了後一種辦法嘍?
S:為什麼?
M:我看你不像個傻瓜。
S:謝謝。我希望我沒辜負你的恭維。
我還要補充一點。照我的理解,「傻瓜」一詞絕不是指先天的弱智,而是指後天的麻木。弱智常常並不妨礙弱智者向他們不公正的命運要求意義。可是對生命意義的麻木不問,卻可以使智力健全的生命僅僅成為一種生理現象,而不是精神過程。
M:這樣的人只是活著,無論怎樣活著只要活著就夠了,因此他們不會有煩惱得要去自殺的時候。可這又有什麼不好呢?在煩惱和傻瓜之間,選擇後者說不定是更明智的呢。
S:也許是吧,所以我說那也不失為一種活著的辦法。
M:那你為什麼不選擇這種辦法?
S:我試過,但是沒成功。
M:在這點上咱倆倒是挺一樣。我也試過,可是不行。我老是想,與其那樣活著倒不如死了痛快。
S:亞當和夏娃吃了禁果,知道了善與惡,被逐出了伊甸園,再也回不去了。所謂「知道了善與惡」其實就是對生活有了價值判斷,對生命的意義有了要求,所以我們跟亞當夏娃一樣,也別想回去當傻瓜了。
《聖經》上說,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人類歷史從此開始。這說法真是妙極了。也就是說,從此開始他們才是人了,由此他們才有別於其他動物而成為人了。遺憾的是人們只注意到了這是痛苦的開始,而沒看到這才有了人生歡樂的可能。人們應該理解上帝的好意。把那個伊甸園稱為樂園實在荒唐,我相信那兒可能沒有痛苦,但沒有痛苦的地方肯定也沒有歡樂。所以我想,還是別回到伊甸園去當那漫長的傻瓜吧。
M:所以你選擇了第二個辦法?
S:不如說是去尋找另外的辦法,因為第二個辦法不是現成的。但是,如果你相信死是一件不必著急的事,如果你又不想去當那個漫長的傻瓜,如果你誠心誠意地去找另外的辦法,你就準能找到它,你找到的就準是它。
M:玄了。我看你是不是越說越玄了?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怎麼會「過程就是目的」呢?
S:比如說踢足球,全場九十分鐘常常才進一兩個球,有時候甚至是零比零,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