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濟南。
萬竹堂內仍舊是燈火通明,寬敞的大堂現在被布置成了西式餐會的現場。擺放了兩排長長的木桌,木桌上鋪著白色的餐布,每隔一段還擺上了各色的鮮花,木桌之間的走道上還鋪上了厚實的紅地毯。落座的國民黨軍政要員不住斷相互點頭微笑,壓抑不住的得意。不是還發出一陣陣歡呼聲和掌聲,一片喜氣洋洋。十來個被精心挑選出來,模樣可愛的女兵,穿著草綠色的國民革命軍女式裙裝,戴著船型的軍帽。手裡面捧著各色的酒瓶,在大堂里往來穿梭,見誰的酒杯空了,就過去添滿。
濟南會戰大勝!國民黨軍以六個師一個旅,外加一個航空師的兵力,一舉摧破日軍六個師團!殲敵近十萬!眼下山東黃河以南地區,除了被日軍固守的青島和張宗昌叛軍據守的煙台之外,已經是國民黨的天下了!
現在的戰略形勢對國民黨十分的有利,黃河以南基本上已經完全被控制。而且對中國國家安全威脅最大的日本,在這一戰中已經被國民黨軍打怕,以後想必是不敢再來找麻煩了。此外黃河以北的形勢貌似也很不錯,在南邊沒有討到便宜的日寇眼下正屯兵津門,而中共又不知道吃錯什麼葯,居然調兵進入北京,似乎是要和日本一決雌雄了……最後會不會弄到兩敗俱傷讓國民黨漁翁得利呢?形勢如此大好,又怎麼能不讓這滿座的「黨國精英」們興奮得幾乎要失態呢?
座上客高談闊論,全是驕矜的顏色。
「經此一戰,天下定矣!我國民革命軍已經在戰場上,用日寇的屍體證明了誰才是中國真正的老大!」
「呵呵,眼下咱們的表演已經告一段落了,該看看他們共產黨的本事了,可千萬別在直隸平原上被小日本打得哭爹喊娘啊!」
「那不要緊……大不了咱們再出兵去救。不過……這報酬嘛,就是直隸和北京啦!」
「……其實中共紅軍還是挺能戰鬥的,只是武器裝備差了一點,戰術也太落後,只知道一味和日軍硬拼,打陣地戰。他們難道不明白,陣地戰沒有火力優勢是很難打的……連日本人那樣精銳的軍隊,最後也被逼急了拼人海。」
「拼人海還有一線生機,只要人的密度超過火力的密度就有可能會成功。如果不拼……只是在陣地裡面挨打,用不了多少天就全軍覆沒了,所以這次日軍拼人海還是對的。從這一點也能看出日軍指揮官們的狠辣,中共遇上這樣的對手只怕很難討得了好啊!」
「估計到時候咱們還是要出擊,也只有咱們能收拾日本這樣的強敵,中共……他們不行!」
發出這樣議論的都是身上戎裝筆挺,簡章上將星閃亮的國民黨軍各級將領們。這些人眼下多多少少都有了些醉意,說起話來也格外響亮,生怕滿座的人都聽不見似的。也就是座在橫頭中間位置上的羅耀國和兩側的白崇禧、安思華還保持了清醒,只是不住地低聲交談,以交換各自對時局的看法。
特別是羅耀國的臉上,總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擔憂,似乎對目前的時局並不太滿意。讓他擔心的主要是中共的態度。這次中共的「進京趕考」的確是面對了一道看似無解的難題,一個一盤散沙似的聯合政府,加上咄咄逼人的惡鄰、一堆把渾身上下都捆得嚴嚴實實的不平等條約。可是中共現在卻給出了一個令人無法想像的答案,他們居然要用裝備簡陋,訓練也馬馬虎虎的紅軍去和同他們數量差不多的日軍硬撼,這些人到底是打得什麼算盤呢?難道真是愛國愛到了奮不顧身的地步……這樣的話,另一個時空的老蔣的確是輸得不冤了。
「輔文弟,這一次中共要在直隸平原和日軍開戰……咱們應該給他們多少幫助呢?」白崇禧把身子向羅耀國這邊挪了挪,壓低了聲音又道:「中共會不會是想借著抗日的名義佔領直隸啊?」
羅耀國聞言微微一怔,手中輕輕轉動著高腳酒杯:「若說他們沒有想法是不可能的……不過,眼下他們和奉系、晉系要搞聯合政府。做起事情來也不能隨心所欲,至少得要能夠服眾才行。如果他們能打敗日本人,廢除不平等條約……佔據直隸,別人自然無話可說……否則的話,這個聯合政府只怕馬上就要散夥!中共不會這樣目光短淺的……」
「那中共有沒有可能打敗日本呢?」安思華接過話題問了一句,隨後又自問自答道:「應該打不敗,除非日軍再犯低級錯誤,就像這次一樣,孤軍深入來打濟南。只是北京離天津不過一百來公里,他們的後勤線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日本會去打北京?」羅耀國深深吸了口氣,意識到問題有些扎手了。如果日軍攻佔北京,那中日之間的這場戰爭只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了!北京是首都啊,雖然孫中山眼下不在那裡,不過也不能讓外國給佔領了……
「應該不會。」白崇禧搖搖頭:「除非日本人想跟咱們干到底,不過這種可能性幾乎可以排除。或許中共也看破了這一點,所以他們現在就在北京周圍布防,嚷嚷著向日本挑戰。眼下日本因為和咱們的戰爭已經遭到了英美法荷的禁運,所以只要挨到日本退兵,他們就不戰而勝了,也就達到目的了。」
羅耀國輕輕吁了口氣,微微一笑:「那樣就好,只要不弄出什麼全面戰爭就行了。那咱們就把這次繳獲日軍的武器彈藥送去北京給中共吧,另外再出動一個航空轟炸團去北京南苑機場,等捱過這段時間就太平無事了。」
「對了,你們對青島和煙台有什麼計畫嗎?」羅耀國抿了口酒又問。這次他來濟南視察軍務,除了給前線將士慶功,主要就是詢問山東方面軍下一步的作戰設想。
白崇禧神色微微有些凝重,皺皺眉毛:「青島不好打,有兩個日本師團在那裡,而且又是要塞。煙台嘛……張宗昌給咱們派來了好幾撥特使,說是想反正。你覺得怎麼樣?」
「反正?」羅耀國冷冷一笑:「他沒有機會了,他的人頭已經有人預訂了,咱們別理他。至於青島,你們先做一個進攻計畫出來。」
「進攻青島?可是日本海軍咱們對付不了啊!」另一邊的安思華搖搖頭,也皺起了眉毛。
「你們先修復膠濟鐵路,我讓軍備部給你們準備列車炮!」羅耀國一揚眉毛,舉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那麼說來是真要打青島了?」白崇禧聞言一愣,瞪著眼睛看著羅耀國。
羅耀國沉沉一笑,輕輕點了點頭:「你們先準備著吧,具體打不打還要看談判的結果。」
……
山東,煙台。
夜色漸漸深沉了下來,烏雲在天空中低低垂壓著,不時隱隱有悶雷在天空中滾過。
一場雷雨將煙台這座臨海小城完全籠罩了。
煙台的街道上面,冷冷清清,不見一個人影。街頭也一片黑暗,整個城市,顯得空空蕩蕩而又安安靜靜。不遠處渤海捲起的波濤,在黑暗中反覆拍打著海岸,發出嘩嘩嘩的聲音。
在這座城市的一角,一處原屬於某個皖系小軍閥的別院里,卻是燈火通明,但是所有的窗戶都用黑布遮擋起來,一點亮光也透不出去。屋子裡面滿滿當當都是人,或蹲或坐,每個人都神色緊張。而且這些人都身穿著土黃色的軍裝,看形制正是奉軍的軍服。幾乎沒有人交談,只是神情焦慮的在那裡沉默。
幾百個人都在那裡等待著行動的命令。
在後院的堂屋內,則又是另一幅景象。幾個華洋軍官,手裡捧著茶盞,錯落而坐著。坐在上首位子上的正是身穿著一身男裝便服的川島芳子,在他身邊的則是一身奉軍將校軍服的金溥信。兩個人這會兒都陰沉著臉兒,誰都不看對方一眼,一屋子的人就這樣靜靜沉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川島芳子放下手中的茶盞,嫣然笑道:「喲,大傢伙兒怎麼都啞巴了?莫非是事到臨頭不敢動手了嗎?」
金溥信瞥了身旁的川島芳子一眼,心裏面不知罵了多少句死丫頭。這裡的局本來都是他辛辛苦苦布下的。張宗昌的部下褚玉璞、畢庶澄,還有白俄謝苗諾夫、聶卡耶夫這些人都已經收了宗社黨的錢,準備……跟著溥儀同志好好乾革命了!呃,這個皇上自從被共產黨弄去「西狩延安」以後,就喜歡上了這些新辭彙了。
眼看著一支軍隊就要落入手中,也可以過幾天軍閥癮了。沒承想這個川島芳子不知道怎麼被羅耀國給放了出來,還出現在了煙台城裡,拿著日本人和溥儀的命令要來接管這場「兵變」。再加上不明不白被羅耀國釋放……這背後的隱情可就實在是不好說了。萬一這個丫頭和羅耀國有一腿,自己可不能把她給得罪了,要不然一條退路可就沒有了。
金溥信的臉上閃過一絲鐵青,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順便吐出一點茶葉末:
「格格,咱們都是姓愛新覺羅的,也都是在替萬歲爺當差,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了。既然格格您有萬歲爺的手諭,這裡當然是由您來主持大局了,那我們就為格格馬首是瞻了。不過嘛……格格您日理萬機,還要天南海北的奔走,這個軍務似乎也不是你們女人能管得了的。」
川島芳子神色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