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夜。
北京。
鐵獅子衚衕一號陸軍部的會議室,幾個各派在北京的頭面人物,正拿著電報噓溜溜吸著涼氣。大家的臉色都是一陣青一陣白,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國務總理曾琦坐在上首的座位上,手裡捧著一碗兒熱茶,頭也不抬地喝著。
底下幾個大官兒議論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
「……十五大軍吶!還有二百多門大炮,八十幾架飛機。這樣的軍容比起去年的中東路之戰可強多了,怎麼還不到一日就……這馮煥章也太無用了吧?」
「哼,一個倒戈將軍,他有什麼本事?憑什麼指揮這樣的大軍?還不是中共在捧他的場。」
「大傢伙兒也別太灰心了,這不是還沒有完全失敗嗎?馮煥章的電報上不是說已經收攏部隊退到濟南內城去死守了嗎?」
「對,對。濟南內城我知道的,那可是鐵打銅鑄一般的堅城,都是石砌的城牆。日本人要想啃下來,沒有個三五日怕是不成的,到時候國民黨的援兵也就該到了。」
聽到議論的聲音,曾琦放下手中的茶碗,慢慢抬起頭來:「你們指望國民黨去救馮玉祥和共產黨?呵呵,你們還不知道吧?咱們的汪副總理這會兒已經去日本公使館裡面參加晚宴了。人家日本人要跟國民黨談判,把山東交給國民黨換取幾千萬的賠款,濟南內城裡的那些人只怕已經在國民黨的賬本上一筆勾銷了吧?漢卿將軍,如果這檔子好事落到你們奉軍頭上,你們怎麼做?」
張學良剛才議論得最大聲,好像恨不得立馬就帶上奉系精銳去給馮玉祥解圍一般。不過聽到曾琦的問題卻也是一愣,灰溜溜地底下腦袋,一言不發了。說實話,要是有這檔子好事給奉軍,他老子張作霖也保管見死不救!
這個沒什麼好說的。眼下中國就是這個國情,都要消耗別人的實力保存自己。恨不得把別人都消耗完了,只剩下自己……這一次馮玉祥會自告奮勇去濟南守城,還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過考慮到國民黨已經將他調出陝西,眼見著就要投入到山東抗戰中去消耗了,他這樣做也就不奇怪了。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轟轟烈烈拼了,沒準還有條活路呢?
曾琦一開口就沒有給張少爺留面子,看張學良低下頭一副喪氣的樣子,他也沉沉一嘆:「眼下咱們中國重工業已經不比日本弱多少了,人力、資源、土地、財力也都不比他們弱,就是軍隊……也未必不是他們的對手。可為什麼這一戰還是個敗局呢?還不是因為不團結……人家日本是鐵板一塊,勁兒往一處使。而咱們呢?就是互相算計,互相扯後腿,心裏面只有自己的那點小算盤,何曾有過國家?依我看,咱們這回比起甲午那年只怕也強不了太多了。」
「可是日本不是已經答應退兵……不就是賠個幾千萬嘛,反正國民黨在上海也宰了日本人一刀……不在乎這點兒錢吧?」
說話的是指揮不了一條軍艦的海軍部長薩鎮冰,海軍部陸軍部都在鐵獅子衚衕一號裡面辦公。這大半年以來,他和陸軍部長吳佩孚兩人每天也就是下棋、喝茶、聊天打發日子,直到這回中日戰事起來,他們才忙碌了一些。不過幹得仍然不是指揮海軍陸軍的活兒,只是「聯絡、協調」各派而已。
「呵呵……哪兒有那麼便宜的事兒?」一旁的吳佩孚冷笑兩聲,掃了薩鎮冰一眼,搖了搖頭又嘆道:「眼下濟南城還在打著,日本人自然不能漫天要價……要不然國民黨還不急眼了去和他們拼?到時候來個裡應外合,這一戰的勝負還是兩說。日本人現在一定在打各個擊破的如意算盤,先滅了濟南城裡的十幾萬軍隊,然後再提高價碼和國民黨談判,國民黨能答應他們就退兵,不答應……可就是日本人憑險據守了!他們佔了地利,國民黨沒有幾倍的力量是打不下來的。」
這話一出,屋子裡面又是一片哀嘆、抽氣的聲音,此外就是沉默不語了。
……
就在鐵獅子衚衕裡面的諸公相對無言的同時,北京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的餐廳裡面可是觥籌交錯,正是賓主盡歡的時候兒。滿滿一桌子佳肴,水陸八珍並集,還是純正的粵菜。可見日本公使芳澤謙吉對汪精衛、陳璧君夫婦的到訪是用了心來招待的。
「汪先生。」芳澤謙吉看到火候差不多了,一張笑臉兒湊到了汪精衛跟前,語氣誠懇:「這一次帝國出兵到山東純粹是為了護僑,那都是段祺瑞和盧永祥的過失,和貴黨是沒有一點關係的。而且帝國也不希望和貴黨為敵,這是濱口首相的意思,也是天皇陛下的好意。我們大日本帝國是真心想要和國民黨交朋友的,不過……我們也希望貴黨能給帝國一個台階下。」
汪精衛一臉兒儒雅的微笑,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我們大總統也希望可以和貴國友好,我們黨內也有很多同志是想和貴國友好相處的。只是貴國也不能讓我們太難堪了,要不然那些軍方的少壯派可……」說到這裡,汪精衛只是輕輕搖頭。
軍方少壯派!這話兒聽著怎麼像是在說日本啊?芳澤謙吉微微一蹙眉,也搖了搖頭,嘆息道:「看起來我們現在遇到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就是我們都想要友好相處,可是又要安撫內部的激進派吧?」
汪精衛苦笑著點點頭,眼下國民黨軍隊已經完成「去軍閥化」了,可是又遇上了「憤青化」的難題。特別是一票黃埔軍校出來的少壯派校官,眼下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有力氣沒處使,天天盼打仗!好不容易這回日本人送上門來了,他們哪裡肯輕易收場?眼下據說連蔣介石也拿他的這幫學生沒有辦法。
看到場面有些尷尬,汪夫人陳璧君忙笑著打圓場:「咱們這些政治家自然不能和那幫武夫一樣目光短淺。中日兩國和則兩利,戰則兩敗,這是明擺著的事情。我們還是趕緊商量出一個價碼來吧,只要貴國要價不是太高,我們能交待得過去……大總統也有個台階下就可以了。」
芳澤謙吉似乎從陳璧君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什麼信息,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那麼說來孫大總統也不希望兩國生靈塗炭了?」
汪精衛瞥了妻子一眼,又轉過頭沖著芳澤微笑點頭:「大總統自然是希望兩國可以世代友好的,只是……」
芳澤謙吉輕輕吁了口氣,笑了笑:「那就好辦。帝國的要求其實並不高,只是希望貴國賠償濟南慘案中日本的損失,有兩千萬銀元就可以了。而且帝國還可以將青島和膠濟鐵路交還給貴黨,這個條件想必不能說不優惠了吧?」
……
徐州花園飯店,國民黨山東方面軍總司令部內。心急火燎在濟南的簡易飛機場陷落之前乘上飛機趕到徐州的周恩來和宣俠父,終於見到了濟南城裡面十來萬抗日同盟軍的唯一「救星」羅耀國。幾個人在一間懸掛著大幅軍事地圖的會客廳裡面分賓主坐下,幾杯熱氣騰騰的香濃咖啡已經被娜塔麗送了上來。
只是三個人眼下卻只是在那裡悠閑地喝著咖啡,倒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一時真不知道怎麼開口。中共的三萬紅軍差不多是被羅耀國忽悠進濟南去守城的,不過他也沒想到濟南城裡面的十五萬大軍居然崩潰的那麼快。日本人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迂迴就把十幾萬大軍逼進了絕境。對此羅耀國也只有無言相對了。
周恩來、宣俠父兩人就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要譴責國民黨反動派消極抗戰見死不救嗎?之前人家倒是想來的,可馮玉祥和段祺瑞不讓啊……而濟南那裡一告急,羅耀國二話沒有就派了李宗仁指揮三個師上了火車,這會兒已經到了泰安,離濟南城還有五十多公里,這個反應不能說慢了。可是對於岌岌可危的濟南城來說,還是太過於遲緩了。而且剩下的五十多公里都是山路,日軍也必然會分兵阻援。以這些矮東洋的戰鬥力,阻擋李宗仁三五天還是能做到的,可是濟南那裡還捱得了三五天嗎?
想到這裡,周恩來忍不住在心裏面狠狠埋怨了一番馮玉祥,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臉色平靜的羅耀國。
馮玉祥和國民聯軍的無能真是把紅軍給害苦了,整整八萬大軍,除了在茂陵山像模像樣抵抗了一陣子。其它地方除了崩潰還是崩潰,幾乎是靠了紅二軍團的奮戰才勉強維持了一夜。結果還是這些軍閥部隊在千佛山一觸即潰,弄得全線動搖,連本來可以指望一下的空中優勢也因為機場陷落而化為泡影。
對羅耀國的怨氣卻在於,這個人的精明已經到了反動的地步!你從他那裡拿到一分好處,他準保會從你身上撈到十分利益。一開始幫著黨張羅地盤武裝,看似是挺積極要求進步的。結果卻利用北京大革命來忽悠英美法,撈到了海關,收回了部分租界,還借到了三億美金!後來又幫助黨在東北發動起義,好像是要改過自新了。結果弄出一個紅三方面軍二路軍,還利用他們奪取了蒙古!而這一回又用三十四個縣地盤把三萬紅軍擠兌進了濟南守城,現在看起來要全軍覆沒了。哦,還有陝北能源,包頭鋼鐵軍工聯合企業,這些似乎都是羅耀國的「好意」,只是這背後的動機……
這種有點尷尬的場面不知道過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