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和平年代 第409章 濟南事變 一

眼下正是春回大地,萬物復甦的時節。可是京、津、奉天等北方大城市裡,卻是一片愁雲慘淡。特別是往日里那些過著體面生活的殷實之家,這會兒尤其是感到天似乎在一夜之間塌了下來。

沒辦法,一場突如其來的金融危機似乎在一瞬間就席捲了整個北國。民國十七年三月二十日一大早兒,交通銀行、北洋實業銀行、金城銀行、鹽業銀行、中南銀行、大陸銀行、邊業銀行、奉天官銀號,這些平素里看上去信譽卓著,經營穩健,後台更是像鋼板一樣硬的大銀行的門口,全都擠滿了拿著鈔票(銀行發行的),存單要求兌現提款的人們。只是這些銀行都無一例外打出了「暫停營業」的牌子。緊緊關閉了大門。甚至有的銀行門口還有肩著三八式步槍的奉系大兵,張牙舞爪的在「維持秩序」。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捲入這場金融危機的居然還有那些看上去堅挺的不得了的日本人開辦的銀行!朝鮮銀行和正金銀行各地的支店門口也同樣擠滿了拿著「日本金票」要求兌現的人群。要知道這些所謂的「金票」可是號稱同黃金掛鉤的,平時就是拿來現大洋去兌換都是要貼手續費的,可今天卻也遇到了擠兌。

大概是想保住自己的金字招牌不失去,這些日本銀行並沒有一早就打出「暫停營業」的牌子,而是擺出了一副「敞兌」的架勢。一隻只裝滿銀元的箱子被抬到了銀行櫃檯裡面,敞開了蓋子,滿滿當當的都是銀光閃閃的現大洋。銀行的日本經理們也全都親自站在大門口,擺出了最標準的日本式的虛偽笑容,用生硬的中文一遍遍說著「歡迎光臨」「請您走好」「下次再來」之類的話兒。看上去真是沒有問題,不怕擠兌的樣子。可是銀行大門口,一群群穿著和服,挎著東洋刀,張牙舞爪恐嚇著儲戶的「日僑青年同志會」的浪人。卻明明白白告訴大伙兒,這些日本銀行裡面怕是沒有多少現金了,如果再不抓緊一點的話,只怕這點兒血汗錢也要打了水漂了。

看到這些日本浪人張牙舞爪的模樣,擁擠在銀行門口的儲戶們,一個個自然也都瞧出了味兒。攝於日本人的淫威不敢當面頂撞,只是唉聲嘆氣,低著聲兒竊竊私語。

「看起來這一次……小日本的銀行真是不行了?」

「是啊,今兒的報紙上也是這麼說的,昨兒他們日本人還有段芝老、張雨帥他們的銀行在法幣投機和債券買賣中虧了老本!好像有十億銀元的樣子。」

「十億銀元!佬佬的,他們哪兒有那麼多錢?還不是咱們這些千千萬萬的小儲戶存下的血汗錢?這下子還拿的回來嗎?」

「我看懸了!您老還不知道吧?眼下北洋實業銀行、奉天官銀號、交通銀行、北四行、邊業銀行已經關門大吉了。說是暫停營業,只是不知道這一暫停是多少日子喲?」

「還好這些日本人的銀行還沒有關門,咱們的錢總歸是有希望可以拿出來的。」

「唉……我看不一定。人家張大帥、段芝老總是有槍有地盤的。而且還有一個什麼『中國聯合儲備銀行』,聽說那是集合了中國所有地方實力派聯合起來開辦的發鈔行,發行的銀元券是和銀元掛鉤的,永遠不會貶值!大不了到最後用銀元券兌換下儲戶們存的銀元、法幣,還有銀行發行的鈔票。雖然不一定真能永不貶值,可是……總歸能拿回一點的。可是這日本人就不好說了,他們大不了一走了之,咱們還能上日本去找他們?」

「我才不信那幾位大帥會那麼好心腸呢!」

「這不是心腸好壞的問題,而是民心。眼下他們在和南方的孫大炮爭天下,而自古就有『得民心者,得天下』一說。他們要是真敢宣布賴賬不還,這人心還不都歸了孫大炮?這天下還爭個屁啊!我看最懸的反而是這些日本人的銀行,他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咱們可就真要一家老小去跳黃河嘍!」

「哼!他們真要是敢關門賴賬,咱們大不了就跟他們拼了!反正活不了了……」

「對!跟他們拼了!他們才幾個浪人啊?我們那麼多人,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他們了!」

一眾儲戶商議得滿腔怒火,越到後來情緒越是失控,聲音也越大。而在一旁「維持秩序」的日本浪人則大多能聽懂中文,就是聽不懂看到這些中國人的表情,聽見他們的吶喊,也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不過這些日本浪人是不知道人民群眾的力量有多強大的,面對成千上萬群情激憤的民眾,他們只是陰沉著臉兒,緩緩拔出了挎在腰裡的武士刀……

……

北京,順承郡王府。

中華民國的副總統,北京城事實上的主人張作霖大帥只是在自己的書房裡面,煩躁地走來走去。

各地傳來的消息都很不好,奉系北洋資本一系的大銀行差不多都是資不抵債了!這會兒都已經是關門歇業。甚至連日本人在東北的朝鮮銀行也遇到了擠兌風潮!說起來這個朝鮮銀行在東北地面上可是相當於「中央銀行」的,其地位比之奉系真正的「中央銀行」東三省官銀號來還要高出一頭。雖然這事兒讓張老將一直耿耿於懷,可是如今這個「中央銀行」真要是倒了……這東北的經濟也就算是個完了!那可是有數億元的紙幣一夜間變成廢紙,東北各票號錢莊存在朝鮮銀行裡面的大筆現金也都立馬化為烏有!而由這些錢莊票號支撐起來的整個東北金融體系自然也就瞬間崩潰了……之後的事情,用腳趾頭也能想得出來了。

這個時候,他的腰已經佝僂下去,短短的只露出一點兒的頭髮也都全白了。不過五十許人,還有長命百歲的優良基因,可這位奉軍大帥一眼望去,竟然已是一個垂暮的老者了。

潘馥屁股挨著下首的一張椅子,臉色慘白,只是可憐巴巴瞧著張大帥。這位江北才子說起來是這次『金融危機』的禍首之一,雖然起初他也不贊成這樣干,可是最終還是幫著出謀劃策,還親自指揮了一切,結果……今兒是來負荊請罪的!雖然一口一個「卑職罪該萬死」,可是真要死還是不捨得的。只盼著大帥能發發善心,饒了這一回就好,以後再也不幹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面的蠢事了。

「馨航,這事兒……不怪你,都是我讓鬼給迷了心竅了。」張作霖緩緩回過頭,雙目之中看不到一點兒神采,似乎是在看著他,又好像是在看遠處的南方:「……這事兒真不怪你,當時你也是不贊成的。只是眼下這事情已經發生了,該怎麼善後,你也出出主意吧,千萬別讓武漢的那位瞧了笑話!咱們東北的爺們不能讓幾個錢給逼死吧?」

話說到這裡,張大帥的眼睛裡突然冒出來幾屢精光,似乎一代梟雄的氣勢又回來了:「馨航,眼下的局面我已經和小六子、楊鄰葛他們合計過了。他們的意見就是金融的盤子一定不能亂,一定不能崩潰。只要能穩住,咱們的江山就還有希望。要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而要穩住盤子,唯一的辦法就是發行新鈔票,也就是銀元券。只是……還有人會相信嗎?而且中共又會不會答應用銀元券來救市呢?這個我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潘馥心裡叫苦,眼下的局面已然是崩潰了,怎麼可能救回來呢?不過還得硬著頭皮,搜腸刮肚替老張家出主意:「大帥……咱們現在首先要維持的還不是金融,而是市面的穩定!一定不能亂起來。只要不亂,這口氣一定是能緩過來的。其實……奉系地盤上面的經濟,眼下還是不錯的,雖然比不上南邊那麼繁榮,可是財政收入和貿易也是非常好的。去年財政就有了盈餘,今年本來……是可以填補不少虧空的。」

「……其次就是輿論一定要向著咱們,千萬不能像唱空法幣那樣來唱空銀元券。這鈔票……說穿了就是一張紙,要多少就有多少的。關鍵就是要小老百姓們能相信!而小老百姓們又知道什麼?還不是看報紙上說的?聽外面傳的嗎?只要報紙上都說銀元券好,都說法幣不好,咱們就能過去了。」

「……第三就是要繼續打壓法幣!決不能讓法幣在北方市面上繼續流通!就像眼下法幣在南方的情況一樣。他們已經實現了外匯管制,也禁止金銀輸出了。可是老百姓還是把法幣當個寶,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沒有其它選擇嗎?因為法幣是南方市面上唯一流通的紙幣。我們的銀元券只要做到這一點,咱們就能化險為夷,而且……還能過得比原來更好。」

「……至於中共倒是一點不用擔心。他們也是志在天下的,如果咱們奉系垮了,這北方能歸了誰?他們中共眼下才多少人槍?能拿下多少呢?還不是全都歸了孫大炮?現在的三分天下的局面可就沒有了。所以他們只能挺咱們,連帶著受到中共蠱惑的那些人暫時也會力挺咱們的。」

才子就是才子,腦筋一轉就琢磨出一大堆的辦法,比起張家父子和楊宇霆熬了一夜想出來的都要完全。

張大帥輕輕吁了口氣,臉色稍稍好轉了一些:「馨航果然是我的諸葛亮啊!看起來,咱們這一關還是能挺過去的。市面我已經下令軍隊出來維持了,只要中共不煽動工會、農會跟咱們鬧,短時間裡面應該能維持住的。輿論嘛……北洋、奉系資本辦的報紙自然能把握住,此外就是親中共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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