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口。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館。
新任總領事重光葵這會兒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滿頭大汗,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而在他這間並不怎麼寬敞的辦公室內,這會兒擠滿了一大堆在日本國內跺一跺腳,四下都要抖一抖的財經精英們。不過這些往日里氣度悠閑,總是掛著一絲謙恭微笑的精英,現在也都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一口一個「八格」在跳著腳的罵。而且還嚷嚷著要他這個總領事趕緊出面去向中國人施加壓力。還有讓駐上海的日本軍隊出動,去上海聯合交易所「維持秩序」!
「八格!支那人卑鄙無恥,他們是在公開搶劫大日本帝國的財富!我們無敵的皇軍在哪裡!現在就要讓這些支那人嘗一嘗刺刀的滋味!」平素里總是一副文質彬彬的紳士派頭的岩崎久彌男爵這會兒最是氣急敗壞。大概他們三菱財閥在這場賭局中投入的最多吧?這把輸得差不多要破產了。
代表富士財閥的結城豐太郎也緊跟著大嚷道:「領事先生,您趕緊呢!再不能猶豫啦!只要盤後結算一完成,我們帶來上海的錢就沒有啦!那裡面可有不少是屬於國民的血汗錢,不能就這樣被支那人搶走……」
重光葵一臉的為難,只是不住地嘆氣,好半晌才道:「列位諸君!眼下……眼下已經不是三年前了!我們大日本帝國在上海的駐軍早就撤走了!而且……難道你們這些日子都沒有發現,這個虹口現在已經是中國警察在維持秩序了嗎?」
瘦得像個猴子一樣的三井銀行首席常務池田成彬為人最是細心,他到上海的第一天就發現虹口日租界裡面的不尋常景象,只是出於矜持和禮貌沒有向重光葵打聽。而且在這次的投機中三井財閥出的錢也比較少,所以這時的他還維持著一點最基本的鎮定,只是陰沉著臉兒問:「重光君,那就請您告知一下,這個上海日租界到底是怎麼了?」
「上海日租界?」重光葵苦苦一笑:「上海從來就沒有過日本租界!這個虹口只不過是『上海國際公共租界』在清朝同治九年越界築路後被非正式的納入公共租界管理罷了!去年第二次日俄戰爭的時候,公共租界當局就將這裡歸還給了支那的上海市政府了!駐紮在虹口的海軍陸戰隊也被調往海參崴作戰,而且並沒有派軍隊來接替他們。所以各位要動用的駐上海的皇軍是根本不存在的。」
「什麼!」岩崎久彌就覺著眼前一黑,差一點就要暈厥過去了。軍部的那些人也太混蛋了,居然沒有向上海派出駐軍,呃,好像黃埔江裡面也沒有見到帝國的軍艦!這樣可如何是好?難道只能聽憑中國人把他們口袋裡的最後一分錢都合法搶劫走嗎?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向租界內的『上海公共租界臨時法院兼上訴院』起訴上海聯合交易所,要求他們……賠償你們的一切損失。」重光葵思索了半天,最後還是想出了這樣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起訴他們?」這岩崎久彌眼睛直直看著重光葵:「這個……能管用嗎?」
這個問題其實是明白著的,如果吳淞口、崇明島、金山衛、舟山四大要塞裡面安放著的十二英寸、十四英寸的大炮不管用的話,那起訴或許還能管點用。要不然也就是個態度問題罷了。
重光葵兩手一攤,陰沉的臉上滑過一絲殺氣:「眼下我們能做得也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就看國內如何應對了。是向北京政府交涉,還是直接開戰……」
……
在天津證券交易所裡面主持大局的陳炯明和潘馥等人,大概是最後知道上海發生的事情的那一批人了。原本上海方面的消息應該是由交通銀行總裁章宗祥,通過架設在上海滙豐銀行大樓裡面的電台隨時通報給天津。可是整整一個下午,上海方面居然沒有任何消息過來……應該是一切真常吧?不是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嗎?
潘馥蹙了蹙眉毛,又抬頭望了一眼對面的交易席位。那裡現在空無一人!包括中國銀行、中國通商銀行、浙江銀行、四明銀行和太平洋貿易公司的所有人,在今天下午開市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莫非是攜款潛逃了?
「乃器啊,中共方面真的不想參與一下嗎?這個法幣啊,我看還要跌!別說是八塊(兌美元),就是十塊十五塊都是有可能的!」
說話的是陳炯明,這位大佬眼下可是最得意的時候了,正翹著腿坐在一張臨時挪到交易大廳里的沙發上。一手拿著玻璃酒杯一手夾著古巴雪茄,臉上則是一副勝利者的微笑。呃,應該是勝利了,敵人都逃跑了嘛!不管是孫中山還是對面的那些銀行經理,眼下好像都逃走了。
章君子侍立在陳大佬的身後,只是搖搖頭:「中共認為這是投機倒把,所以他們不參與。他們是一心救國救民,真不是為了錢啊!」
陳炯明也是一臉敬佩,笑道:「中共才是真君子,呵呵,不像孫大炮這個偽君子,每次一看到苗頭不對就倉皇出逃。」
章乃器皺皺眉:「孫大……總統又跑了?」
陳炯明哼了一聲:「還什麼大總統啊?一個擅離職守還不夠彈劾他的嗎?自民元以來幾時見過逃跑的總統?真是無恥之極了,這個臉都丟到世界上了!連北京的公使團都感到莫名驚詫。這會兒恐怕正在開會討論對策呢?」
章乃器聞言一怔,深深吸了口氣。目前的形勢變化的也實在是太快了,國民黨的經濟才剛剛崩潰,中央政權居然馬上也要保不住了。如果孫中山的總統也不保的話……那繼任的會是誰呢?莫非張作霖要當總統了嗎?不知道中共方面會做何表示?
「……法幣暴漲!法幣……現在在上海那邊暴漲啦!最新消息,日本財閥和交通銀行在債券投機中敗北,損失慘重,估計就要破產啦!」
就在此時一個天津交易所的「黃馬甲」急匆匆地衝進了交易大廳,人還未到,就已經大聲的報告了最新收到的電報。這個「黃馬甲」穿著整齊的西式洋裝,但是白色的襯衫硬領早已經給自己扯開了,頭髮也凌亂不堪,只是直直的衝進來,一邊沖一邊喊。
大廳內傳來一陣陣抽氣的聲音,幾個交易商立馬就跳了起來,椅子給碰得乒乓亂響。
「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日本人怎麼可能會輸!」
也不知道是誰嚷了那麼一句,所有的人立馬就安靜了下來,摒住呼吸,都用懷疑的眼神望著那個跑來報信的「黃馬甲」。說真的,這個傢伙看上去實在是太可疑了!一看就是國民黨的狗特務假扮的……
某個「狗特務」也看到眾人投來的不善的目光,忙不迭喘著氣解釋道:「是真的!這是真的!國民黨在上海用公債期貨給日本人設了個圈套,讓日本人賠了個底掉!連交通銀行也折進去了,現在麥加利銀行的洋大班正在忙著結清和交通銀行的頭寸呢!你們要不信自己去問洋人。」
……
北京順承郡王府裡面。
書房之內,張家父子默默對視。楊宇霆正坐在一旁扒拉著一把算盤,屋子裡面靜悄悄的,只有「吧嗒、吧嗒」的珠算聲兒。不過這聲音在張作霖聽來卻比戰場上的槍炮聲更刺耳,更可怕!
到了最後,珠算的聲音終於停止了。緊接著就是楊宇霆長長的嘆息聲:「大帥……咱們的損失……唉……」
「說吧,我受得住!」張作霖的聲音明顯有些嘶啞,整個人癱軟在一把太師椅里,眼睛直直看向楊宇霆。
聽著張老將疲憊的聲音,楊宇霆心裡一酸,差點眼淚就下來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日本人怎麼就輸了個底掉?那些日本財閥看上去一個個都是再精明也不過的主,而且手裡面的本錢又足,還有強大的海陸軍做後盾,怎麼就輸了呢!
日本人在上海那邊一輸,北面好好的局面立馬也就崩潰了。北洋財閥看起來是在劫難逃了,他們控制的交通銀行這次動用了五億法幣去上海豪賭,自然是倒閉一條路了!北四行的結局也是個完,他們都是商業銀行,這次從外資的滙豐、麥加利、有利、花旗四大行裡面拆借了幾千萬法幣去拋售。六塊、六塊半,甚至還有七塊八塊的往外拋!結果上海那邊的消息一過來,外資行立馬入市掃貨,收盤價是三塊五毛五分!一把就虧掉兩三千萬。而奉系的東三省官銀號和邊業銀行這把也……
楊宇霆搖了搖頭,深深吸口氣:「咱們的東三省官銀號和邊業銀行這次總共虧損有三千五百萬法幣,差不多有兩千七八百萬銀元!」
聽到這個數字,張老將竟輕輕吁了口氣:「呵呵……總算還能有口氣,看起來是大難不死了。」
「父帥,這事兒恐怕不是那麼容易過去的。」張學良略微帶著些顫抖的聲音響起:「明天開始,只怕就輪到我們被擠兌了。咱們輸了那麼多錢,這消息要是傳出去,銀行的儲戶還不急了眼?」
張作霖瞪大了眼睛,只是看著兒子。張學良的臉色鐵青的已經近乎黑色:「父帥,這次咱們北方的金融盤子搞不好就是一個總崩。金融一崩潰,這經濟不用說也是個完。只怕國民黨他們用不著打就可以把咱們給收拾了!而如今唯一能救場的也只有銀元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