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軍營。
是歷史上歷代皇家軍隊的兵營所在地,這裡現在的那些西式紅磚營房還是清末編練新軍時禁衛軍的兵營所在,民國建元後,禁衛軍遭到遣荼,隨後南苑軍營駐進陸軍第一師,隨後慢慢的部隊被調出了這裡,直到軍官、士官模範團建成之後,南苑軍營方才再一次熱鬧起來。
對於1916年的中國來說,在某種程度上,南苑軍營幾乎是中國軍隊軍官、士官的母校,按照陸軍部的章程,陸軍派遣軍官需經由軍官模範團培訓半年後,方可進入基礎部隊,而各師同樣需推薦士兵進入南苑軍營接受士官培訓。
而現在相比過去,雖說南苑軍營的營區並沒有擴大,但是營區修了許多新的樓房,那些舊式的軍營根本就無法滿足日益龐大的軍官模範團、士官訓練團所需,在這裡,軍官們接受更為嚴格的、德國式的軍官教育,而士官們則於此接受基本的班組作戰訓練,學習如何在戰場上協助軍官指揮部隊、如何修建工事、如何組織進攻,如何操作機槍。
儘管無論是軍官模範團還是士官訓練團,開始時不過只是袁世凱為一已之私創建的機構,但事實上,經過兩年的整理調整之後,尤其是其引入了大量德國教官實施嚴格的德式訓練章程之後,即便是當初的反對者,也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它的建立很大程度上提高了中國軍隊的戰鬥力。
這或許正是無心插柳的收穫。
戰爭從來都是極為殘酷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而在遠征軍編遣之後,對於引入江蘇陸軍強調「軍官帶頭作用」的遠征軍來說,軍官的帶頭意味著犧牲,大量的軍官傷亡,使得後方不得不加大軍官的培養力度。
在民國四年全國各軍校的招生不過千餘人,而在民國五年,各軍校招生總名額卻達到五千人之巨,可軍官的培訓卻是需要時間,為此,最簡單解決辦法,就是訓練學生軍官,那些接受過高中或以上教育的年青人,可以在短訓之後,成為一名勉強合格的軍官,因此,考慮到戰場傷亡,在民國五年一月,陸軍部同意模範團直接招收青年學生作為補充軍官。
民國五年的中國,並沒有多少高中,高中都集中省會或少數幾個大城市,高中生的確是相當稀罕,第四期軍官模範團中兩千人的軍官隊伍中,不過只有五百名高中或同等教育程度的軍官生,畢竟對於那些學生來說,更好的選擇是考入大學,幾年後尋找一個合適的工作。
而7月第五期模範團報名時,或許是受益於遠征軍的索姆河大捷和軍人地位的空前提高,一大批青年學生報名加入模範團,儘管這些青年學生來自多省,但他們中的相當多的人都有一個特點——隴海沿線,得益於多年來對教育的重視,使得隴海沿線不僅擁有中國70%的技校學生,同樣還擁有中國65%的高中生以及75%的大學生。
這些青年學生的愛國熱情被新聞電影所感染,被報紙上那些極盡煽情的英雄們所感動,年青氣盛的他們選擇加入軍隊,揮師法蘭西為國家效命,國家,對於這些心懷愛國之志的青年們來說,從來都是最能觸及他們靈魂深處的名詞。
「國史明標第一功!中華從此號長雄!」
「遠征歐羅巴、揚我大漢威!」
南苑軍營內無處不在的標語,無時無刻的提醒著每一個身在此處的青年們,他們所承擔的使命和責任,而這裡作為一個「武魂」培育基地,每天,沉重的軍事課業、軍事訓練都在緊張的進行著,畢竟,對於他們中的許多人而言,他們只有半年的時間完成全部的軍官課業和軍事訓練。
不過最近,作為模範團團長的蔣百里,卻意外的發現,最近一個月,模範團內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太對勁,至於是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他也不曾得知,只是出於一種軍人的敏感,或許,那些軍官生們訓練更加刻苦、課業也更為努力,但氣氛依然和過去有所不同。
「汨羅淵中波濤動,巫山峰旁亂雲飛;昏昏濁世吾獨立,義憤燃燒熱血涌;權貴只曉傲門第,憂國此中真乏人;豪閥但知誇積富,社稷彼心何嘗思;賢者見國衰微征,愚氓猶自舞世間。治亂興亡恍如夢,世事真若一局棋;……」
用顫抖的手捧著這首剛剛從一位學生那裡得到的詩句,蔣百里的眉頭卻是緊皺著,隱隱的,他意識到,或許,學生的改變正是因為這詞,因為這詩句中透出的濃濃的憂國憂民之情,對於青年人來說,有什麼比國家更能觸動他們的情懷呢?對於這些懷揣著愛國之情,投身軍旅的青年來說,這首詩對現實的披露,對他們來說,更具吸引力。
「神州革新春空下,男兒連結為正義!胸中自有百萬兵,死去飄散忠魂在;腐舊屍骸跨越過,此身飄搖共浮雲。憂國挺身立向前,男兒放歌從此始!……」
念到這裡,蔣百里的心頭微顫著,這首詩的前半段是揭露現在國內的現實境況,而這一句話,卻是鼓勵青年人們為改變國家獻身,這那裡是什麼詩,分明就是在鼓響戰鬥的號角。
「蒼天震怒大地動;轟轟鳴鳴非常聲;永劫眠者不能寢;中華覺醒在今朝;且觀九天雲垂野;又聽四海浪嘩然,革新機會現已到,夜起暴風掃中華;天地之間落魄人。迷茫不知道何方,塵世曾誇榮華者。誰家高樓還可見;功名不過夢中跡,唯有精誠永不消。人生但感意氣過,成敗誰復可置評;離騷一曲高吟罷,慷慨悲歌今日完。吾輩腰間利劍在,廓清海內血泊涌……」
吟著這類似於戰鬥號角的詩篇,蔣百里的內心卻是激蕩著,而這種激蕩更多的卻是不安,這首詩會對青年人們造成什麼影響?
他們會不會吟唱著「功名不過夢中跡,唯有精誠永不消。」做出超出純粹軍人應做之事?
作為軍官團團長,蔣百里比誰都更了解這些年青人,他深知這些年青的青年軍官生和模範團的前幾期學員截然不同,他們之中的六成以上,都是畢業自隴海沿線的高中學校,隴海的教育的精神所系就是「國家主義」、「奉獻主義」,相比於他地子弟,他們更具愛國熱情、更容易受到煽動,更關心政治,當然也更具——犧牲精神。
按照他收到的報告,在遠征軍於法國作戰的時候,那些出身隴海的青年軍官,更具犧牲精神,為了國家,他們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在戰場上如此,可……
看著這詩,蔣百里卻不由的擔心起來,一時間一種前所未有恐懼感在他的心下漫延著,他似乎看到了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青年軍官們成為一場變革的推動者。
軍人應該是純粹的,且不涉足的政治的,軍人的職責非常簡單,保衛國家,而不是……
想著這首極及煽動青年軍官情緒的詩詞,整個人一時間卻是心緒難平,他害怕這些極易熱血沸騰的青年人們成為……
「他們可千萬不能……」
當夜幕降下之後,初秋夜,似乎有些寒冷,南苑軍營內除去執勤的值星官外,其它的軍士們,這會早已睡下了,繁重的課業和訓練,幾乎每天都榨盡了他們的精力,手持步槍在營區執勤的值星官在哨位上站了一會後,聽到營房內的動靜,便朝左右看去,見似乎沒有什麼動靜之後,便沖著身後的營房揮了揮手,幾個黑影便閃出了營房。
「你們去的路上小心一點!」
值星官看著這幾名同學不無嚴肅的叮囑道,那緊張的模樣,似乎像是怕他們被發現一樣。
「放心吧!」
「我們可都穿著便裝,不會有人注意我們的!」
從這幾人的對話中,似乎能看出,這幾名軍官似乎是想逃出軍營,悄悄的出營,不知道是要去幹什麼事情,對於實施著嚴格的營務制度的軍營來說,夜晚是嚴禁進出的,顯然這幾個人不是「乖乖服從的」角色。
也許,他們出去是想找個妓院揮霍一下,也許是……誰知道呢?幾個黑影悄悄的穿出營過,越過訓練場後,依在牆頭邊,其中一人立即半蹲著,雙手交叉撐於雙膝間,立即有一人踩著他的手掌,借著他的抽力上了牆頭,他們的動作極為迅速,一個又一個的越過牆頭之後,最後一個人又在牆頭上的戰友的協助下越過牆頭,顯然僅從他們行動的如此迅速來看,他們絕沒有疏於訓練。
雖是城外,可深夜時分城外的主要街道上,一盞盞路燈依然明亮著,這些連綿的路燈就像是夜幕中的明珠一般,照亮了這座城市的街道,這些路燈地出現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北京這座城市在過去兩年間發生的變化,和中國很多城市一樣,現在這裡同樣在迅速發展著,電力,在這座城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普及開來。
在路燈的燈光的照耀下,幾名身穿學生裝的青年人快步在路邊走著,似乎他們不過只是幾名在學校呆的有些晚的青年,可是如果有人留意的話,會看到他們在不時用餘光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儘管青年人們的身上穿著便裝,但是看著他們的腰板和走路的資勢,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這個青年的身份來。
軍人!
只有接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才會走出那種步態,如果是一個人,或許不會引起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