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凌晨,正值盛夏時分的東京,昨日的暑熱漸漸散去,喧鬧了一天的東京終於靜了下來。白天熙來攘往、喧囂不寧的街道此刻清涼孤寂、音無人影。昏黃的路燈下,還能看到一些街女遊盪的身形。
1916年夏秋的日本,在「歐戰天佑」下,迅速「闊綽」起來了,從 戰爭所帶來的機遇中受益的,不僅僅是國家或企業,還有普通的勞動者。在炮兵工廠工作能賺錢,在民間工廠工作也能賺錢,很多工人在工廠拚命干12小時就能賺15日元之多,收入的急劇增長直接導致這些工人也跟著闊綽起來了,其中甚至有一些工人象為了刺激成金的勁頭似的,就包下了一個女人,每天從娛樂店到廠里來回通勤不回家,此時的日本,顯得格外地狂熱、興奮、騷動不寧。
繁華、景氣,這或許是日本現況的最真實的寫照,一舉而暴富的人們有了錢,便過上了奢侈放蕩的生活。他們玩股票、逛妓院、上飯店、建私宅,一夜有了錢的普通人,亦尋歡作樂,享受生活,似乎,對於日本來說,這場「天佑」改變的許多人的生活,他們中的許多人似乎都沉浸於這種對於美好生活的想像與嚮往之中,
東京市郊一座精巧、典雅的日式別墅里,陸軍大臣大島建一大將正在自己舒適的榻榻米上夢進千里。一會兒是滿州的萬里硝煙、鐵甲奔騰,一會兒又是中國境內的炮火連天、縱橫廝殺,一會兒又是那些個官員們蒼白的面孔、驚恐不定的眼神
突然,一陣急促的鐘聲在耳邊響起,繚繞回蕩,久久不散。他睜牙了惺忪的雙眼,迷迷瞪瞪地坐在那裡,腦子裡紛紛亂亂,剛才的夢還在翻騰著。直到電話鈴再一次猝然響起,他才慵慵地抓起電話。
「閣下,駐法國大使館發來急電已到,中國遠征軍大勝,請您速到本部。」
聽著電話,大島建一一激靈,徹底醒了,隨後他立即讓人準備汽車,儘管現在全日本只有幾千輛轎車,但是作為陸軍大臣,他還是擁有一輛專用轎車。
黑色的福特轎車飛馳在凌晨時分靜寂的道路上,大島建一的大腦也在不停地翻騰著,雖說在電話中沒有提到急電內容,但是他還是可以猜測出一些內容來。
從中國向歐洲派出遠征軍之後,陸軍參謀本部上下,便像開了鍋似地沸騰不已,膠澳事變後,無論是海軍還是陸軍都遭受重創,事變後,對於日本而言是必須儘快彌補陸海軍的損失,但是陸海軍卻因為軍費的問題,不為互相攻伐,矛盾更是從過去的私下轉向公開化,雙方為了爭奪軍費,可謂是無所不用其及。
在中國向歐洲派出遠征軍,由法國提供經費加以武裝之後,陸軍也曾動過類似的念頭,可那個念頭不過只是一閃而過,對於日本來說,或許陸軍希望武裝更多的師團,以備來自一雪「膠澳之恥」,但是,陸軍卻不願意在歐洲揮霍軍隊的血液,畢竟那是西洋人的戰爭。
可雖說不願派兵,但是參謀本部卻依然意識到,在中國參與這場戰爭之後,對中國國際地位的影響,甚至於他們極不樂觀的認定,一但歐戰結束,國際地位大漲的中國,很有可能徹底掃清日本在滿洲地區的勢力存在。
因此,在過去的幾個月中,陸軍省和參謀本部的各級官佐圍繞未來滿洲問題進行的多次磋商討論,常及時安排的一些訓示、演說更使軍部的這種氣氛不斷高漲,似乎滿州問題的解決已迫在眉睫。
7月4日,在軍部召開的師團長會議上大島建一發表訓詞,公開斷言:滿蒙方面的形勢發展對日本非常不利,使人覺得事態重大,誠屬遺憾。其原因在於鄰邦(指中國)長期宣傳培養、恢複國權之排外思想,以及新興經濟力量向滿蒙之發展等事態重大已不是暫時現象,而是長久現象。
而這一消息傳到外界,內閣首相緊急召見了他,指責他在高級軍官會議上妄下結論,言詞失當,無視內閣,企圖擴大滿州問題的嚴重性,挑起軍人排斥內閣,煽動武力解決滿州問題等。但大島建一心裡並不認為自己的觀點有什麼不妥。
滿洲是日本在中國最後的勢力存在,是當年日本為阻擋露西亞的入侵,用十萬健兒生命與鮮血換來的,同樣,對於日本而言,滿洲還是日本最為重要的物資基地,一個最簡單的例證就是,假如日本失去了滿洲,日本就失去了85%的鐵礦來源。
可是那些保守的內閣官員們卻根本無視這一點,開口閉口都是那些政客的那一套外交辭令。一遇到國際問題,總是帶有明顯的調和色彩,在滿州問題上也總是軟弱無力。他們對參謀本部的建議總是竭力壓制,可對軟弱的外相印原卻言聽計從,這不能不使大島建一大為失望。他知道眼下還不是與這些文人政客爭鋒較力的時候,所以對寺內正毅的指責,更多地是多方推諉、百般狡辯。
因而在得到從法國傳來的消息時,客觀地說他是欣喜多於憂慮,事實上,勝利,中國遠征軍的勝利,對於中國是有利的,但是卻在另一方面,印證了另一個現實——滿洲問題,在未來幾年,最快到歐戰結束,就會成為擺在中日兩國之間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輕喃著這句話,大島建一在心下冷冷一笑,那些政客們會因為這場勝利意識到這個問題,意識到,現在中日之間的未來已經不容樂觀了,日本必須要儘快做好萬全準備,以確保日本在滿洲的利益,而這個萬全準備,所需要就是日本必須要建立一支足夠強大的,裝備足夠先進的陸軍。
這,必然會有利於陸軍同海軍爭奪軍費!
在大島建一的心下如此思索時,他的汽車在瀝青路面上微微顛簸著,爬上市谷高地的緩坡。路旁的綠草、杜鵑花在昏暗的車燈下顯出一片青灰色。走完坡路,車子在一個「Y」形的岔路口向右一拐,繞過一座怪石堆砌、透著一種冷峻美感的假山,「嘎」地一聲停在了一座堅固的樓房前。
這裡就是日本陸軍的心臟,坐落在市谷高地的日本軍部陸軍省和參謀本部。凌晨五時,東京日本軍部的高級將領齊集參謀本部,匆忙召開了緊急會議。條開大桌的橫頭,大島建一正襟危坐,一面碩大的太陽旗懸掛在他頭後的牆壁上方,哄烤著氣氛森嚴的會場。
會前,只有陸軍大臣大島建一、陸軍參謀長上原勇作等少數將領閱過關東軍發來的急電,而更多的人尚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此時正交首接耳低聲詢問著。上原勇作看了大島建一一眼,見對方點點頭,便轉向參謀次長男中議一,說道:
「開始吧!」
主持會議的田中義一次官先就收到的電報作了簡短的說明,隨即指示武騰信義大佐首先向來人宣讀駐法國大使館方面來電。會場一時氣氛凝重、靜寂,只有武騰信義均急促、有力的聲音掠過眾將佐,在屋裡回蕩著:
「一、22日下午,法國索姆河戰場隨著德軍軍向中國軍隊投降,陷入索姆河西岸包圍圈的德軍被中國遠征軍全殲……」
果然,他的話聲一落,這間會議室內的空氣頓時一緊,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可思議之色,中國軍隊全殲了德國軍隊,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震驚的事情了,要知道,德軍可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陸軍部隊,而現在,這麼一支軍隊卻在中國遠征軍面前遭受了重創,甚至全殲!
「二、根據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情報來看,中國遠征軍在十五天內,於索姆河西岸投入兵力為的14.5萬人,傷亡10萬人左右,陷入包圍圈德軍為6.4萬左右,雙方兵力比約為2.1比1,傷亡約為2比1……」
在聽到這個進一步情報之後,在座的諸人無人不是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都是職業軍人,清楚地知道,這一兵力比與傷亡比意味著什麼,至少證明一個事實,現在的中國遠征軍其素質甚至可能遠比德國陸軍更為優秀,否則他們很難以如此「輕微」的傷亡,即取得這樣的戰果。
「三、另於索姆河東岸,阻隔東西兩岸德軍聯繫的遠征軍,在長達十五天內,面對十萬德軍的進攻,仍牢牢控制著戰線,其防禦兵力為6.8萬人……」
電文念完,眾人無不是一臉驚愕狀。此時會場還是一片沉寂,只有大島建一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睃來睃去。
大島建一對此時眾官佐的驚愕是完全理解的,中國陸軍的進步實在是太過迅速,根據上一次「膠澳戰役」的結果,他們清楚的意識到,江蘇陸軍不過只是一支裝備精良的陸軍部隊罷了,他們是依靠機槍、重炮阻擋了日本陸軍,而現在呢?他們僅僅只是依靠武器上的優勢取得的這一戰果嗎?
這一切只是在證明一個結果——中國軍隊在過去的兩年間所取得的進步,遠遠超出他們的想像,而相對應的是,在中國軍隊迅速發展狀大的時候,日本陸軍卻受到種種削弱,這種削弱,並不僅僅只是因為「膠澳事變」,更多的是陸海軍的內鬥所倒致的。
而在 「解決滿洲問題方案大綱」的精神,參謀本部所強調再隱忍持重一年至三年,一但局勢惡化至不可挽回之局時,即全面解決滿洲懸案,無論是通過戰爭解決這一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