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中國,一個盛夏的風暴 第124章 謀國之嘆

民國五年,丙辰年,春夏之交。北京。

接連幾日的風沙瀰漫,街巷、房舍、樹木都被蒙裹在黃澄澄、渾濁濁的霧帳之中。行人顯見得少了;穿梭在街巷裡的黃包車,敲打著清脆的鈴聲,匆匆隱現;天空沒有飛鳥,風不時地發出哨音……

「討厭的秋天!」

有人這樣詛咒。

打從清末蒙地放墾以來,最近幾年,每到春秋兩季,從蒙地刮來的風總會捲來一陣陣的黃沙,風沙捲起之時,這天地間,就像是給蒙了一層黑紗一般,遮雲蔽日的,全是一副不見天日的渾混沌模樣。

春天瀰漫的風沙,不單給京城蒙上一層陰沉,同樣也給內城的中南海,這座幾百年的皇城,給蒙上一層渾濁的黑紗,而此時這座古老的皇城,現在的大總統府內卻是一派冷清。

已經做了五年的民國大總統的袁世凱,大約是受著天氣的影響,整日整日地沒精打彩,連那最近年余那越顯肥胖的身軀也跟著萎縮低矮了,臉膛雖說不見瘦削,可他臉上卻是見不到什麼神采,甚至就連那雙似能看透他有心肺的眼睛,也跟著失了神,人彷彿是在幾天之間,完全老了一圈。

才不過五十八呀,正值風華正茂!

清晨起床之後,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袁世凱如此嘀咕著,原本,他想到中南海的花園中散散心,可是,望著室外渾渾濁濁的天氣,頓時沒有了什麼心思的他索性把門閉起來,不出去了。

在居仁堂的小書房內,坐在桌子旁,想靜下心來辦點別的事,但袁世凱卻發現自己的思緒卻又亂了,亂得不知辦什麼才好?

為此他有點嗔怪自己:

「今個,我這是怎麼啦?」

何止是今個,在過去的半個月中,袁世凱發現自己的氣力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雖說現在他一天還吃著一隻烤鴨,偶爾的還能吃上一隻烤兔,甚至吃上幾斤牛羊肉,雖說這胃口依在,但是這精氣怎麼總像是差了點呢?

尤其是胯間的難言之痛,更是一日甚於一日,這身子骨,當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不過才五十八啊!

就在這個念頭再一次湧現時,原本剛剛端起宮中的御廚做出補湯的袁世凱,卻是一失神,把手中的白玉杯給打碎了,隨之,他那原本就沒有什麼精氣的臉色,隨之變得的煞白起來,那個袁家的秘事,再一次於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多年來,河南項城袁氏一族雖然官運亨通,但大多短命而亡。袁世凱的曾祖父袁耀東不足40歲便去世,叔祖袁甲三57歲時死亡,生父袁保中活不過51歲,嗣父袁保慶49歲時散手人間,堂叔袁保恆僅活到52歲。四代人下來,關於「袁家人活不過六十歲」的說法成了許多人知道的秘密。

而現在……他袁世凱已經五十八歲了!離那個大限,只剩下不到兩年了,這……聯繫著最近身體的異常,瞬間,袁世凱的心下便涼了起來,自打從就任大總統之後,這年齡一點點向60歲看齊了。

現在,身子骨也不如從前了……

想著將臨大限的年齡,一盆冷水,當頭從袁世凱的頭上一下澆了下來,只澆得他從心涼到腳底,深深地呼出積在胸中多日的鬱悶之意,和著對生命的提憂,只讓他一陣心煩意亂。

此時,窗外的風停了,沙也消了。藍天又成一片,白雲於空中浮游著,可這一切,對袁世凱來說,卻沒有任何吸引力了。

大限將近了!

活而患死,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或許,五十八這個年歲憂死尚遠,可對於袁世凱而言,這個日子卻是近了,近的他自己都不敢去相信,不願意去想像。

「五十而知天命」!

轉眼已經五十八歲了,五十歲時,袁世凱就知道自己的去從了,所以,他從不會遇事慌慌張張的,不僅如此,面對人生起伏,他總能坦懷以對,雖說心有不甘,但至少還能忍受,而且他是有這個能力的,他相信時間,時間會證明一切,即便是當年因足疾要「回籍養痾」了,他也在心惱之時,安然接受,等待東山再起之日。

可現在不同,現在的他不再是當年那個靠著「清廷」的袁大人了,他早就是把「滿清」逼退位的「袁大總統」,現在作為中華民國的大總統,他是去面對一個央央大國的興衰,對待億萬黎民的生死存亡,一失足不是個人的千古恨,而是國家興亡。

雖說讀書不精,但袁世凱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人,三歲的娃娃都懂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難道他這個知書達理的人不懂?

他懂,所以,他比誰都想把這個國家給操持好,從朝鮮歸國後,於小站編練新軍,是為了強國,所以,他成了第一個認真學習國外軍隊的組織方法和戰略戰術的人,並且也是第一個極力鼓吹軍隊必須實現現代化的人。

庚子之後,擔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參與政務大臣等八大臣後,對各項新政,袁世凱更是事事率先倡辦。清廷革創之政,幾乎均出已手。並且盡量尋求西方國家對中國的支持和諒解,以便推動保守的漸進改革。

再到後來與南方的革命黨合作,推翻滿清,為的還是國家,甚至到後來鎮壓「民二叛亂」,同樣也是為了國家。他想把國家辦好,想把這個沉淪的國家建好,而且也一直如此努力著,再到後來,邀請李子誠進京,繼續嘗試著的早已看透的「民主」,暫時放棄「中央集權」,接受李子誠的「緩集」之策,有那一個不是為了國家呢?

回想著過去三十餘年間所作所為,袁世凱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做都是為了救國之行,而這麼多年下來,這國家的時局,又操持的如何了呢?

國家似乎正在一步步的步入正軌!

於國際上,現在遠征軍於歐洲為國酣戰,國家地位日升,過去那些扯鼻子瞪眼的各國公使,說什麼話都是客客氣氣的,有商有量的,有時候,中國只要表現出強硬之態,他們就會作出適當的讓步。

於國內,國內的經濟實業可謂是突飛猛進,全國各省每月千家工廠開業,在收回關稅、廢除厘金、減免苛捐的同時,國家稅賦日增,財政寬餘之數,遠超過世人想像,不出兩年,中央歲入即可達十萬萬之數。

除去在如何恢複中央的權威,以及恢複國內統一的政治秩序,處理好中央和地方的關係問題上,中央和地方依還有些糾葛之外,現在的中國可以用國泰民安加以形容,老百姓的日子,也遠好過晚清,這國家正在朝著」太平盛世」一步步的走著,雖說困擾他數年的政黨與政治、中央與地方的問題依還沒有解決,但袁世凱相信,這一切總能解決,到最後他一定會留下一個「太平盛世」於國家。

到那時,史書提及袁世凱時,一定會用撥亂反正、一統中華、袁氏盛世來形容,他就是中國之華盛頓,中華民國之「太祖」,中華盛世由其而建……可……

老天卻沒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啊!

「六十啊!」

念叨著這麼一句話,袁世凱本來就粗短的身材更顯得又短了一截;眼神也疲憊了,眉鬢間的皺紋似乎在這片刻之間,更多而且又更深了。

「哎……」

長嘆一口氣後,袁世凱的眼神也顯得獃痴了,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侍從是什麼時候,把地上碎裂的白玉杯給清掃乾淨,只是在那裡獨自品味著大限將至的苦澀。

「大總統,徐顧問求見!」

這時,門外侍從的話聲,打斷的袁世凱的浮思。

「哦,請他進來吧!」

徐顧問,是徐世昌,恢複國務院之後,國務卿的位子自然裁撤了,而徐世昌則成為了「大總統特別顧問」,於總統府地位甚至在總統府秘書長之上,而徐世昌對這一安置似乎也不甚反對。

在袁世凱等待著徐世昌進來時,在這處辦公兼卧室的居仁堂,顯得靜悄悄。徐世昌被領進來的時候,袁世凱正坐在書房內,整治了一番煩亂的心思後,袁世凱見徐世昌進來,忙起身道:

「菊人兄,你怎麼來了?」

「聽說大總統身體不適,我來看看你。」

徐世昌連忙應說道。

「點點小病,何必放在心上。」

「千里長堤,潰於蟻穴,病小也小視不得!」

袁世凱笑了,用輕鬆地日氣說:

「人生不能無疾病,生死殊不自料!以予自問,雖才不足望古並世,似無居予右者。然,任事凡四年,志未盡展,設我去位,代任者雖已預舉,其名藏之,然而,其才力或尚遜於予。中國後來安危,正難預卜耳!」

說這番話時,袁世凱的神志由輕而沉,雙眉也漸漸鎖了起來。

徐世昌見狀,心裡一驚:

「剛剛還說是小病,怎麼一忽兒又惦記起身後事來了,難道他真的知道自己不行了?」

而這時徐世昌正想進言勸說安慰,袁世凱卻開口說道。

「讓菊人兄見笑了,由感而傷罷了!」

擺著手,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糾葛下去的袁世凱顯然不想再談這個問題,同時把話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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