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近代史上,民初的歷史或許最令人惋惜的一段歷史:儘管議會政治濫觴,而隱藏於其後的民主共和精神,卻沒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宋教仁是為數不多的理解者之一,卻遭到了暗殺,兇手至今是謎;另一深諳民主共和精神者湯化龍,也沒能逃脫革命黨的槍殺。」
在大多粗數時候,李子誠經常是腦子裡一面思考著問題,一面照常運轉著。此時看著坐在面前的湯化龍,李子誠的腦海中浮現出這麼一段話來,回憶起關於民初歷史的點評文章中,幾乎每一個人都對宋教仁的遇刺而倍覺惋惜,同樣也為眼前的這個人生出可惜之意。
在這個時代面對每個人都試圖僭越規則的情形,深諳民主共和的湯化龍顯然有太多的無奈,或許正是這種無奈,使得那曾經射向清廷的子彈,拐了個彎,射向了昔日誌同道合的盟友,辛亥革命的餘聲,弔詭而悲壯。
望著總理,湯化龍同樣沉默著,他知道,現在,兩人的談話不可能再像先前那麼簡單,關於實業發展的問題總是簡單,無非只是政府如何引導全國產業發展,如何創辦更多的示範性的、受保護的工業經濟開發區。
這些問題從來都不是什麼難題,唯一的難題就是財力,只要解決了財力的問題,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而眼前的這位總理卻是一位開源的能手,將總稅務司收至財政部名下,再到收回關稅,再到利用善後借款以鹽稅做保,對鹽稅進行的整厘,再到借關稅自主,要求各省放棄厘金,中央政府給予補貼,再到財政部開始劃分國稅、地稅,確立中央與地方財政體系等等,在過去的半年中,眼前的這位總理推行了太多的新政,而這些新政指向卻是解決中央的財政問題。
在一些人眼中,李致遠是一個開源的能手,他所推行的一切工作,都是借勢而為,即便是地方上心下不願,亦無力反駁,在裁撤厘金的問題,因與同各國簽署的《關稅自主條約》中明文規定,中國關稅自主的前提是中國裁撤厘金,因此,他輕易的給各省扣上一頂「愛國與否,自行抉擇」的帽子,同時通過增加地方補貼的方式去緩解地方因厘金被裁造成的損失,通過數月的努力,已經有二十三個省明確表示支持裁撤厘金。
而在鹽稅的問題上,通過提高鹽稅、整厘鹽稅收支,將未來鹽稅收入整理三份,五成由中央收回,兩成留做地方教育經費,一成五為地方交通建築費、一成五為地方實業拓展費,至於稅制的改革,其更是進一步,明確劃分了國家稅和地方稅的範圍,這樣,通過法律的形式使中央集中了全國的大部分財力,同時也給地方保留了機動財力,地方的財政困難則通過轉移支付予以解決,從而扭轉了自清末以來財權分散於地方的不利局面。
而通過關稅、鹽稅的專項經費轉移,使得地方甚至受益於其推行的財政改革,可以說,正是他的這種「慷慨」才使得地方上對其財政政策表示支持,地方並未因其推行的新型財政政策吃虧,才使得地方未因此生出離心。
「推行穩健的政策!」
這是李子誠在就任總理時對國民作出的承諾,就其全力推行的財稅改革而言,無疑兌現了他的諾言,通過對關稅、鹽稅兩大稅種的整理、提稅,使得中央獲得了充足的財稅收入,所以其才能在很多財稅問題上對地方作出讓步,而正是這種穩健的政策確保了國務院政令的暢通,可是現在……
想到國務院之前下發的《全國剿匪令》,湯化龍卻是一嘆,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個半年為期的《剿匪令》實際上,是在逼各省作出選擇,是妥協,還是……單從這一國務院令上看,現在的總理,那還有當初的「穩健」。
難道總理被過去半年間工作的順利給沖昏了頭腦?
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湯化龍才會在二弟發電報向他詢問的時候,在思索良久後,回電讓他「等等看」,也許,只是一時失誤……可現在看來,湯化龍能感覺到,眼前的這位總理,絕沒有被那麼「一點不值一提的成績」給沖昏了頭腦。
這不過只是他的一步棋!
「濟武,昨天,我看到一份報紙!」
聲音微微提高,李子誠拿出一份報紙來,這是一份廣西的報紙,發行於十五天前,也就是他簽署那道命令的第二天,這份報紙是通過火車、飛機一路轉到他的手中,作為國務總理,他每天都會抽出一些時間去看各省的報紙,並非只是剪貼要聞。
在這個時代,輿論享有充分的自由,報紙上99%的文章都沒有「官方報道」的「權威」,是百分之百的民間直接反應,所以,李子誠才需要這些報紙,需要這些報紙去了解民間的真實情況,作為一個領導者,如果只看所謂的「官方資料」或者「官方報道」,那不是「脫離群眾」,而是慢性自殺式的自我封閉。
「嗯,上面說我被過去取得的成績給沖昏了頭腦!」
笑了笑,李子誠放下了報紙,看著湯化龍問道。
「你覺得呢?濟武?」
「這……」
湯化龍一愣,卻是不知應作何回答,一開始,他也如此以為,可是通過過去兩天的貼身觀察,眼前的這位可是比大多數人都清醒,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同樣也知道地方上為什麼會猶豫不決到現在。
直到現在,地方各省不過都是在觀望,觀望著有誰先跳出來為大傢伙出頭,無論是大總統的親信亦或是大總統的追隨者,又或者是那些口口中聲聲喊著為國為民的西南數省,他們都沉默了下來。
原因非常簡單,沒有誰願意站出來指責國務院限令地方限期剿匪是「擾民之舉」,國務院那邊,可是把過去十二個月,各省報紙上自登的匪亂報道進行了統計,同樣還把各省民政長的報告進行了統計,那些都是國務院要求剿匪的原因。
國務院打著保境安民的大旗!
在這面大旗下,誰第一個跳出來,肯定會面對千夫所指之局,各省的將軍又豈願最後自己落了罵名,別人得了便宜,眼前的這位總理,只是用一面看似無形的旗,卡住了各省將軍的七寸。
名聲這東西……
「我沒昏,可……」
神情一肅,李子誠揣起茶杯,看似平淡了說了一句。
「可我擔心,有些人一時昏了頭,會做出什麼糊塗事來!」
話似平淡,可任誰都能聽出這話里的所指,尤其是湯化龍更是如此,正待他將想要開口急辯時,又有一句話傳入了耳中。
「現在,國家的很多事情都進入正軌了,所以,制憲已經納入國務院和總統府的議程,國務院已經準備在年末,正式提請總統府,成立全國制憲委員會,制憲委員會由國會議員以及各省派出的代表組成……」
制憲!
聽到這兩個字,湯化龍卻是抬起頭看著李子誠,他想從那張年青的臉龐上找到其它的東西,可是除去平靜之外,卻沒找到任何他不願看到的神色,早在兩年前,作為一名法學專家他就曾會主持參與起草制定了天壇憲法,對於那部憲法,他曾經寄予了希望,在他看來,那將是共和走向正軌的標誌。
可是,最終他卻失望了,制定《天壇憲法》不過只是袁世凱的一時妥協而已,在「民二叛亂」之後,一切都結束了,國會都被解散了,還談什麼憲法?
可現在,這位總理卻要求制定憲法,對於李子誠此時透露制憲的意願,他有所懷疑,可是他卻知道,如果發前的這位總理全力推行憲法、憲政的話,即便是袁世凱亦需要做出很大的讓步,他的手中握有兵權,即便是袁世凱對其亦有所忌憚,否則現在中國也不會有這麼一位「小李總理」。
「總理,想要制定憲法?」
湯化龍試探地問道。
「不是我想制定憲法,而是……」
沉默片刻,李子誠的神色很是坦然。
「中國需要憲法,為維持共和之精神,就必須有一部全國認同的根本大法,未來若是有人慾違背共和、踐踏共和,那麼他就必須要挑戰一部由國會和各省代表制定,並由全國各省議會批准的憲法!」
「各省議會批准?」
總理的回答只讓湯化龍一愣,原本在他看來憲法只需要國會起草,由國會批准之後,便可以實施,卻未想到需要由各省代表參加、而且還需要各省批准。
「濟武兄,現在咱們中國棄中國三千年傳統而行以共和,這一政治體制儘管有各國可供參考、借鑒、學習,但對於我們而言卻是陌生的,就拿現在的中國而言,中央與地方的權屬不清,中央與地方的互相提防,再到地方對中央的不重視,中央對地方的輕視,直接導致目前國內政治局勢的混亂,這種混亂,必須要儘快結束,中國所有一切都需要步入正軌,比如,各省將軍屬理制,這就是極不正常的,亦是違背共和精神,即然總統、總理都是由國會兩院選舉的,那麼省長、市長、縣知事,亦應該由本省、本市、本縣議會選舉產生,只有如此,才能避免任官刮地之事的發生……」
在湯化龍的面前,李子誠自然不會再去掩蓋自己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