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林一行就這樣在這座破廟裡度日如年地足足挨過三個多星期,雖然每日里不乏粗茶淡飯,不至於餓肚皮,各自亦有鋪睡,但與外界斷了音訊,心裡總是發慌。
就解鴻芬、解鴻英兩姐妹來說,她們本在是要去國務院報考實習生,此次是臨時請半個月去京城。而現在假期也即告滿。不料在前往京城的途中遭此劫難,錯過了報考時間,因此更是心煩意亂。好在有人在旁陪伴,而且這一群外國人也挺友善,也就隨遇而安了,後來竟自告奮勇地充當起生活主管與主廚來,把兩個前來服侍的小嘍啰支得團團轉。
就方劍林來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以為怨天尤人也無用,在破廟裡急了幾天後,亦把命運託交給老天安排了。而從新聞採訪的角度講,此次能夠親歷這空前未有的離奇綁票案,當是難得。他以後便天天掏出一本厚厚的採訪本,從案件發生的頭一天開始認真回憶,將每日之要事及自己的感觸一字不漏地認真記載,倒也樂在其中。
而在這些人之中,最為淡定的恐怕就是宋至漁這個年近四十的商人了,相比於他們慢慢的習慣,他反倒像是有些閒情逸緻似的,每天起床後,會在有限的空間內轉上一圈,甚至還在那裡和那些外國人聊著天,從他們的話語間,他似乎總能得到一些他所需要的東西,比如現在歐洲急需什麼樣的商品,其實那裡需要什麼很簡單,看物價上漲的幅度,便能猜出一二來。
好不容易到了11月20日清晨,這些已經換上了一身山東土棉衣的中外「肉票」們剛剛漱洗完畢,正待燒火做飯,看見郭琪才一臉嚴肅地步入廟中來,解鴻芬急忙從土灶前抬起身來,剛要發問,郭琪才卻先說了:
「你們的信已經發出去了,北京政府也都知曉,但是他們卻把你們的生命當兒戲。還在同我們討價還價。今日再請你們各自給政府及有關方面去信,述說此間的情形及我們的態度,倘再不依條件,就休怪我們無情了!」
聽到這位郭當家如此說,解鴻芬、解鴻英兩姐妹和其它,一時愣住,不知說什麼好。方劍林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趕快趨前向郭琪才安撫道:
「郭當家,請別著急,事情還未壞到這步田地哩!我看是不是這樣:我們大家都再向政府催促一下,力求妥善解決。還可請這幾位外國人分別向他們的領事館及政府去電去信,要求向中國政府進行交涉。不過,如果能在我們華人及洋人中各推一名代表出去直接向各自的政府作出彙報、督促,是最好不過的了。」
郭琪才略作思忖,便欣然地說:
「你是記者吧?這『華票』代表由你充當最好;那『洋票』代表你看叫誰去合適?」
「讓亨利去吧,我們雖摸不清他的真實身份,但看樣子他的地位是不低的,而且又有責任感,又善談吐,此行是不會有辱使命的。」
方劍林連忙回答道。
「那好吧!讓他們各人擬好電報,寫好信件,由你倆帶去棗莊拍發,并力爭能與官方直接交談。你們再出面請求,看他們還能繼續拖下去!」
「喂,我們也參加進去吧,我們代表女士!」
解鴻芬見郭琪才已轉身要走,急急攔住他說。
郭琪才不覺一怔,剛才還有些氣惱的臉上,很快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點點頭說:
「就派你四人下山辦交涉,但限定兩日內打來回,否則……」
說到這裡,他的臉略微一沉,又稍稍緩和了語氣說:
「你們馬上準備一下,回頭就將所有的電文、信件交給你們,9點鐘送你們下山。」
方劍林害怕遲著生變,當即代表其他三人連聲保證按時回來。郭琪才聞罷遂放心地轉身出廟。但方劍林卻總有些納悶:郭琪才何以竟會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他們下山,而且還要帶上關係顯然並不太大的解氏姐妹?難道竟不怕他們會一齊跑掉?如果出現這種情形,難道他敢把全部「肉票」統統撕掉不成?
假如這樣,土匪們此次行動還有什麼意義?難道他硬是絲毫不顧後果,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嗎?
上午9時整,方劍林提著被一大堆電文、信件塞得脹鼓鼓的小布袋,偕同英人亨利及解氏姐妹,由兩個持槍小嘍啰護送下山。
抱犢崮的景色其實很美,放眼望去,到處是直插雲天的針葉松及各色灌木叢。它們散發著一種薄酒般的醉人芳香,直沁人肺腑。山路兩旁,一些紅紅綠綠鮮艷驕人的花草比比皆是,一群群彩蝶和蜜蜂不住地在周圍飛舞盤旋。越往下走,霧靄越淡,山下的村莊、道路和像帶子一樣逶迤騰挪的河流清晰可辨;和煦的陽光慷慨地鋪撒在它們身上,再向霧靄中反射出五彩繽紛的暈光。
「喂、喂、喂」,解氏兩姐妹被眼前的景色所陶醉,活潑的天性令她們不禁發出陣陣銀鈴般的吆喝,在抱犢崮山谷間盪起聲聲迴響。方劍林則把這美不勝收的大自然與「匪巢」及「匪巢」中那些個被迫鋌而走險、本性並不太壞的人們聯繫在一起,因而一路感喟不已。
由於沒有大隊伍的拖累,下山的進程很快。可是越接近山麓,就越感覺到與來時氣氛迥異;各路口都有大隊土匪隊伍警惕地戒備著,進出山民及零星土匪都要接受盤問與檢查,並出示山寨頒發的一種證件。在離山邊公路不遠處,則不時可見北洋政府軍隊大營點點,軍旗獵獵,儼然一種大軍壓境之勢。
兩個小嘍啰在公路邊攔住一輛四輪三駕載客大馬車,替方劍林他們一行四人付了錢,便告別說:
「只能送到這裡了,再過去就是中央政府派出的官軍了,他們已把我們包圍了足有半個多月哩!這條大道直通棗莊的,你們是『肉票』,又有洋人在內,他們是不會難為你們的。」
說完,便叫車把式驅動了馬車。
眼前的情景和小嘍啰的話語,使方劍林他們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山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為此他們一路上少不了有所嗟嘆……
馬蹄疾疾,抱犢崮那饅頭狀的巨大身影很快消失在方劍林他們背後。下午兩點左右,一座古風朴朴的高大城池便展現在方劍林他們眼前,遠遠地還聽見火車的嘶鳴聲和車站的撞鐘聲。解鴻英心中不覺一動,從後排向方劍林探出身子輕聲耳語道:
「我們辦完事真要回山嗎?」
「你看呢?」
方劍林已大致明白她的意思,卻故意逗她說。
「我看趁機溜之大吉吧!」
解鴻英認真的正了正身子,長發一甩,便說上了勁。
「土匪並不是講什麼信義的,就是失信於他們,也並沒有什麼要緊。當然,假若我們回去,能夠使『華票』不致受到土匪刁難,倒也是應該的。但我看土匪的真意,並不看重我們,而是以『洋票』為要挾政府的資本,對於『華票』多一個少一個,並不在意!所以亨利不能失信,我們卻可以失信。再者政府一貫的作法,是不把我們普通國人當作一回事的,他們傾全力援救的還是洋人;而洋人還有外交使團與他們本國政府在關心呢!我們『華票』則須靠自己的努力來爭取獲釋。現在機會到了,何必還要回去自投羅網呢?……」
解鴻英那亮晶晶的黑眼珠一轉,竟喋喋不休地說出一大堆道理來,令姐姐笑個不止。這時方劍林心裡卻在想,這小姑娘平時還挺關心國事哩!她講的這些道理又何嘗不對?方劍林在毛遂自薦下山充當軍使之時,腦子裡其實就閃過這些念頭。但是,抱犢崮土匪的脾氣卻還沒有摸透,如果因為他們的逃走,竟使山中難友受到株連,則不是大丈夫的作為了。方劍林於是笑著打斷了解鴻英的話頭:
「好了,好了,誰叫你發表演講來著?還一套一套的,進行邏輯辯證啦?事情的發展,有時同人的預想差距何止十萬八千里!還是把大事辦完再看吧!」
這一番話,半認真半調侃,說得解鴻英不好意思起來。
談話間,大車已將他們送抵棗莊市區郵局門口。方劍林一行下了車來,急急進入郵局,按電文的內容和信封上的地址,分頭將難友的囑託一一辦理完畢。方劍林最後一個步出郵局,卻在門口大街上碰上從滬來棗的一大群相識的記者。他們早已從方劍林先前發回《申報》並已經已發表在《申報》的信,得知他也是臨城「肉票」之一,因此見了他特別興奮,以為他已脫險,都連連道喜。
方劍林忙向他們申明了此次赴棗的前因後果,並特彆強調他們一行四人還要重返山中的。這時有幾位記者竟大聲嚷嚷,說完全無須與土匪講禮、義、信的,說得在旁的解鴻英一臉得意之色。不料這時有位年長的記者卻發話了:
「我看方老弟此次還須回山的。」
「為什麼?為什麼?」
眾人七嘴八舌地質問道。
「凡事不要莽撞,要瞻前顧後,掂量全局,因人制宜,相機行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嘛。」
這位先生推推架在鼻樑上高度近視的玳瑁眼鏡,不緊不慢地向大家道出當前嚴峻的形勢。
原來劫車案發幾天後,山東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