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國,一個春天的開始 第264章 湘潭地

湖南嶽陽,幾陣風,便把這座千年古城颳得昏昏欲睡。城市上空,一派蒙蒙灰;街巷之中,車馬行人都幾乎絕跡了,老樹梢頭,幾隻烏鴉在有一聲無一聲地哀叫著。而在這座老城之中最顯熱鬧嘈雜的地方,是長江上游警備巡閱使署,可今天,這裡卻顯得異常的冷清。

夜深了,風大了。曹錕的卧室里有些冷。他轉過身來,儘管夜已深,但是他卻毫無睡意,仍然坐回桌邊,去默默地沉思——就在三天前,他接到一份陸軍部發來的電報,要求他派出一個混成旅馳援蘇北。

對於老段發來的電報,他只是一笑了之,馳援蘇北,到那去幹啥?可不就是要和日本人拚命,那可不是拿家底子朝無底洞里填嘛!

可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卻收到一份大總統的電報,電報措辭嚴厲,內容只有一個,時局日緊,讓他立即派出部隊。

這幾年,他的官運還是十分順暢的。就從辛亥革命算起吧,十年中他是飛著升騰的,別人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幾乎一年碰到一個:清帝退位之後,袁世凱握了極權——袁世凱可是曹錕的大恩人、大靠山。從小站編練新軍起,他就是袁十分喜歡的人,憑什麼呢?憑著他曹錕的機靈,憑著唯命是從,處處聽命,令「袁大人滿意」。是袁大人送他去天津武備學堂深造,袁大人任直隸總督時,曹錕跟著到保定當了管帶,不久當了統領,又不久竟做了第三鎮統制。袁世凱當大總統了,曹錕的鎮改為師,他又是三師師長。

曹錕這個師長可不是一般師長可比的,他一直圍在袁世凱身邊,得算「朝中」的師長。比如說吧,南京政府派蔡元培、汪精衛等特使到北京,請袁去南京就職大總統,袁世凱不想南下,想在北京當總統,便命曹錕在北京、保定搞「兵變」,曹錕縱兵在北京搶掠三天三夜,把個和和平平的京城鬧得天翻地覆,昏天黑地。第三鎮發了橫財,袁世凱有了借口,「名正言順」地不去南方。

再到後來,第三鎮改成第三師,部隊仍駐南苑等地。「二次革命」被鎮壓後,大總統總算是把手伸入長江以南。民國二年10月中央陸軍第三師抽編第十二混成團進駐湖南嶽州。曹錕和第二十師師長范國璋率師駐守湖南嶽陽,以監視南方革命派的活動。

民國三年4月,袁世凱委曹錕任長江上游警備司令,奉調赴湘。在湖南這天高皇地遠的地方駐防,讓他體會到軍隊的重要性,這才有了擴軍的心思,這好不容易才擴編了一個混成旅,而現在大總統卻要調走一個旅。

儘管心下有些不滿,但曹錕卻是心不甘、情不願,他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麼陰謀,也許是大總統想奪他的兵權!

不派兵,他更沒有那個膽子,跟著大總統這麼多年,他比誰都了解大總統的手段,若是大總統是趁機考驗他,只怕……

石獅子把守的鐵紅色大門,在朦朧的晨曦中被打開,幾個武裝整齊的兵士盡職盡心地立在門旁;一個長衫柬腰的老漢有氣無力地在門外打掃著,幾個為膳房採購食品的傭人拉著一輛小車匆匆走出;守護和清掃署內各房的傭人和兵士,紛紛走上崗位;該亮燈的房舍,都已燈火通明了……

身為長江上游巡閱使的曹錕,又一個通宵未眠。庭院中的夜幕尚未消失,他已立在門裡,對著靜寂的院落呆望了許久。曹錕,60歲了,不算太發福,身子骨還是十分硬朗。他面色紅潤,雙目有神,短短的八字鬍濃而黑,站立在早晨的嚴寒之中卻連長衫也不穿,證明他健壯有禦寒力。然而,那副緊鎖的眉頭和閉得緊緊的嘴巴,又表明他心事重重。

內侍給他送來了洗嗽的水盆,他不去理睬;

少夫人讓人送來為他煮好了他幾乎每晨必飲的蛋奶蜂蜜茶,放在八仙桌的角上,也就放下了;

他每日早晨要在院中獨自練練的八段錦,這幾天也丟了……

「大帥有心事了?」

他身邊的人都這樣驚訝。可是,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什麼心事,更沒有人敢問他有什麼,心事。

就在昨夜,他的秘書長王毓芝在他身邊停了許久,向他彙報了好幾件事,諸如京城中的人事變遷,天津衛以及連雲幾筆財務往來,還有什麼江蘇練兵,當然更為重要的大總統現在的態度,大總統不僅從他這抽調了一個混成旅,還從馮國璋那抽調了一個混成旅,這次大總統,看樣子是動真格的了。

見王毓芝的足智多謀不能為自己排憂解困。而王毓芝說得口乾舌燥,曹錕聽得索然無味。最後,他無精打采地呼著秘書長的雅號說。

「蘭亭,這天色不早了,你敢緊回去休息吧。我也想睡一會。」

可怎麼能睡得著呢?

這可是要抽走整整一個混成旅,於是,心有所思的曹錕又是一不眠夜。先前通電,那是圖名,是想著大總統肯定不會派兵,可誰曾想,大總統竟然真的同意派兵了,雖說是段祺瑞逼的,雖說只是派兵往蘇北,但誰想把家底葬送在蘇北。

同樣一夜未睡的還有王毓芝,他同樣想了一夜,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想出了一些頭緒,所以,他天一亮又匆匆趕到巡閱使署,趕到曹錕面前。曹錕對著庭院發獃,抬頭又見王毓芝來了,忙轉過身來,像是要迎出去似的,但卻只搖一下身子,便仍在原地等他。

「蘭亭,你早。」

「大帥早!」

「昨晚你啥時走的,我竟記不得了。」

曹錕淡淡一笑,然後說道:

「不見你了,我到想起幾件事。」

王毓芝心裡一動。

「不是你讓我回去休息的么。您下逐客令了,我能不走?怎麼又問我啥時走的呢?」

秘書長覺得曹錕也夠假的。可是,自己畢竟是他的部下,是為他服務的,他不會也不能同他計較這些事。於是,還是馴馴服服地說道。

「大帥,我知道你有心事,覺得夜深了,怕影響你休息,便先走了。所以,今兒天剛亮我就趕來了,不想大帥也起得這麼早。」

「來來,咱們屋裡坐。」

曹錕拉著王毓芝,邊往屋裡走,邊說道。

「蘭亭,昨日你來這裡我竟忘記招待你了。日前,一位浙江淳安的朋友來訪,帶來一點當地名茶,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鳩坑毛尖』。你是知道的,我對茶是外行,知道浙江的名茶那就是西湖龍井。鳩坑毛尖怎麼有名?倒是說不清楚。你對茶有研究,拿出來招待你,正好也順便討教一二。」

說著,他又轉身對屋內喊一聲。

「風威,蘭亭來了,你快把昨日我給你的新茶泡來,我們品嘗一番。」

鳳威應著,泡茶去了。王毓芝有點納悶。

「好多日子愁眉不展,一大早,哪裡來了茶興,何況平素與茶並無厚緣。大約是『醉翁之意不在茶』吧!好,我就擾他一杯再說。」

於是便不露聲色地說道。

「那我先謝謝了大帥了。至於說茶么,我也是門外漢,常常飲而不知味。這種鳩坑毛尖是聽說過,就產在淳安的鳩坑鄉,所以得名。成茶色澤綠翠,銀毫披露,外形緊細,條直勻齊而秀美,滋味醇厚鮮爽,氣味馥郁撲鼻。喝起來倒是挺不錯,只是,較起龍井等名茶還差些聲望。所以列為名茶,大約與睦州刺使范仲淹的那首詩有關……」

「好好、好好。這茶已經被你說得清清爽爽了,還有詩好,你得說說是什麼詩,讓我開開眼界。」

曹錕一掃愁容,竟樂呵起來。

「你說的范仲淹,是不是那個寫了『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蘇州人范希文?」

「是的,正是他。」

「只知他文章寫得好,原來還會寫詩,你一定知道這詩,快念給我聽聽。就算我拿茶換你的詩。」說著,仰面笑了——這可是許久見的笑臉了。

王毓芝其實也想討好他,便仄平有韻的朗誦起來:瀟洒桐廬郡,春山半是茶。輕雷何好事,驚起雨前茶。

「這麼說,鳩坑茶是清明前後採的了。」

「是的,所以才叫『雨前茶』。」

「好,茶來了,咱們先品品。」

二人品茶對坐,對茶寒暄幾句,自然「言歸正傳」。

「大帥,」

王毓芝先轉話題。

「我冒味的問聲句,你這一段時間,一定有心事。可以對我說說嗎?」

曹錕點點頭。

「心事有,不大。你問起來了,我當然可以對你說。」

「大帥,您是為大總統要調一旅兵去蘇北的事煩心!」

王毓芝試探地問了一句,他隱約猜出應該是這件事,除了這事,怕大帥還真沒什麼煩的,眾所周知,大帥愛財,而自打從歐戰打響,大帥的那幾座廠子,雖說不是日進斗金,可離日進斗金也不遠了。

沒回腔,曹錕手捧冒著淡淡香氣的茶杯,緩緩地踱著步子,說道。

「蘭亭,這年來,國事方定,這國家好不容易積下一些家底,若是,就這麼打沒了,可惜啊!」

儘管他嘴上說的是國家,但是任誰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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