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柳樹的枝條隨風盪著,收割後的麥田裡的麥攃一壟壟的立於田間,炮彈帶著尖嘯落在田間,炸出一個又一個彈坑。
抱著槍伏在彈坑中,曹達仁趴在彈坑中,不知為何總是打不起精神來,正午時分,似火驕陽當頭懸著,曬得人昏昏欲睡,這裡距離西山八旗校場只一兩里地,距離清軍的塹牆也只有幾十米遠,可即便是如此,曹達仁還是感覺有些犯困。
瞄了一眼,見塹牆後晃動著人頭,曹達仁據槍瞄準著,放了一槍又一槍,打完五發子彈後,他感覺自己至少打死了兩個人,其中有一個子彈擊中他的腦袋時,他甚至都看到飛濺出的腦漿。
「其實沖著塹牆放上幾炮,一個衝鋒就行了!」
曹達仁心裡這麼想著,手卻從腰後摸出一個夾子彈,壓進步槍裡頭,不過他知道,這念頭也就是想想罷了,炮彈要留給京師,那十丈高的城牆到時可全指往大炮去轟。
這會李柱順著籠爬了過來,骨碌一下滾進彈坑裡,他和曹達仁一樣,過去都是在關外種地,不過他平時一棍敲不出個悶屁來,看起來笨手笨腳。
可是在行軍的時候,這看起個頭不算高的小子,卻一個人扛著200多斤重的山炮管,硬是走了十幾公里,中間還不帶喘氣的,聽說長官已經寫了保薦信給他請功,這小子整個就是個山騾子。
「仁哥,弄根煙吸!」
遞給他一根煙後,兩人摸了一下,誰都沒有火柴,李柱的叼著煙捲,臉色越發地難看起來。
「找誰借個火呢?」
小聲說著,他悄伸出頭望了望,離他們四五米遠的地方還穿著幾個人,扎在一堆射擊著。
「有火嗎?」
李柱嚷了一句。
「狗日的,吸狗屁煙,你要是能打下那,老子下個月發的煙絲、紙煙都給你!想要火,到對面找帶豬尾巴要去!」
那邊傳來的嚷罵聲,只讓李柱一愣,曹達仁看到他又抬頭朝著對面看了一下,右手從腰後摸出了一枚手榴彈,突然他猛的從彈坑裡跳了出去,一手提槍,一手提手榴彈,貓著腰朝著前面跑了過去。
伸出腦袋目睹這一切的曹達仁一下就蒙了,這傢伙真他娘的是他傻子,心裡罵了一句,他像上了發條一樣,一躍而起,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沖著前方清軍半人高的塹牆沖了過去,旁彈坑裡的幾個士兵也跟著跳了出去彈坑,跟著那個傻子朝前沖著。
衝鋒就在這頃刻間的功夫,突然打響了,沒有炮彈的呼嘯和爆炸作為信號,有的只是士兵們的本能反應。
近了,離的還有二十多米時,李柱用牙用力咬著拉線,手一拉,手榴彈朝著塹牆甩了過去,耳邊子彈嘯著,那根煙還夾在耳朵上。
轟,塹壕內炸起一團黑煙,響起一陣慘叫的時候,李柱已經跳過了塹牆,跳進了塹壕中,他看到那些穿著號服或藍色常備軍軍裝的清兵,像是看嬌怪一樣地看著他,沒有分神操著刺刀沖著前方清兵便是一個突刺。
「殺!」
嗓間噴出的嚎聲伴著那人的慘叫,刺刀從那人胸前抽出,這會的李柱像是一頭怒獅一般,端著刺刀左右突刺著,在長達兩三秒的時間內,塹壕里的清兵竟然沒反應過來,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陣殺聲卻從他們頭頂上響了起來,先是幾個,又是幾十個,又是上百個端著刺刀衝來光復軍官兵衝進了塹壕里。
穿著藍色軍裝或是號衣的清軍在這瞬間崩潰了,像是老鼠一般朝著塹壕後方逃散而去,而跟上來的機槍手卻架起機槍,用子彈追趕著這一群潰兵,在他們身後,一群叫喊著端著刺刀衝鋒的戰士,不斷的用刺刀從他們的背後刺入。
戰場上出現了這麼一戲劇化的一部,不過只是一個連的部隊,追擊著足足上千人,而且把對方追的四處逃散,不斷有人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大喊著「大爺饒命」之類求饒的話語,但換來的往往卻是刺刀直插進脖間或是胸膛,沒有一絲的憐憫或者猶豫不決,他們將關外的習慣帶到了這裡。
終於,將刺刀從一個人胸前拔出時,曹達仁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嘴裡不停地喘著粗氣,不斷的自言自語著。
「還活著,還活著!」
就在這個功夫,他看到那頭山騾子般悶聲不語李柱,他還活著!
這會他的嘴裡還叼著那根煙,他正在一些屍體上摸索著什麼,先用刺刀在躲在地上的屍體脖頸處補一刀後,又翻過屍體,在屍體口袋裡搜索著,在樹邊的一棵樹的屍體上,李柱找到了一盒火柴,然後他坐靠要樹邊,想給煙點上火時,手卻軟了下去。
這一幕只看到曹達仁目瞪口呆,這小子……曹達仁盤腿走到李柱的身邊,看著閉著眼睛坐靠在樹邊,嘴裡的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
「騾子!」
喊了一聲,李柱沒有聲息,只是坐在那。
這時曹達仁才注意到,李柱的肚間浸出一片血紅,滿是血的手裡還拿著那盒火柴,火柴上沾滿了血。
曹達仁看著李柱,從他手裡取過那盒浸血的火柴,挨著他坐了下來,划了一根火柴沒劃著,又划了一根,還是沒有,此時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給這支煙點上火,終於火柴劃著了。
死人不能吸氣,燒著的香煙冒著細弱的青煙,曹達仁看著到死都沒能吸上這口煙的騾子,突然哽咽了起來。
「騾……子……」
繼續追擊著逃潰的敵人的部隊已遠去了,曹達仁站起身朝著朝周圍看去,戰鬥已經結束了,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遠處,預備隊從後邊開了過來,其中還有衛生隊。
他用力的抱起騾子的屍體,背在肩上,一隻手提著步槍,順著畦埂去追趕著部隊。
臨近傍晚時,曹達仁所有的九連奇蹟般的攻戰了西山校場,斃俘敵近兩千人,夕陽下的,除去看守俘虜的戰士外,其他人都到校場外,參加為陣亡的兄弟舉行的火葬,西山的校場地勢開闊,北靠著龍泉寺,東西是京城通往外去的道路,南邊則是一大片的林子,而火化場就設的林間。
頭朝北擺放著的屍體架在乾柴架上,站在兄弟們中間的曹達仁和大家一起行持槍禮時,他看到連長點著的了倒了油的柴堆,連里的隨軍僧站在大旁邊,手捻著念珠,口誦著經文,超度著亡魂。
看著火焰中排了第六個位置的李柱,曹達仁又看了眼正念著以文的,法號「覺塵」的隨軍僧,他第一次懷疑這個在戰場上曾用工兵鏟砍掉別人腦袋的和尚念的經文,能不能超度李柱他們的魂魄。
連長下達解散後,曹達仁依然留在那,他看到焚屍的大火吐著紅色的火焰,竟讓人生出一種陰森森、冷嗖嗖的感覺。
他看著盤坐在火焰前的覺塵閉著眼睛,手捻著念珠,依然在那裡念著經文,他反覆念著經文,神情極為平淡。而在火堆旁邊,幾名士兵正不斷的朝著焚屍的火堆里投著木柴,戰場焚屍總是費時費力。
長達一兩個鐘頭的時間裡,覺塵都在那裡手捻著念珠,不斷的誦著超度經文,一遍又一遍的,而他的這種莊重卻又讓曹達仁收起了先前的不恭,這是他第一次目睹如此認真的超度,終於火熄了,戴著白手套的士兵將骨灰收在馬口鐵彈盒裡,然後用行軍雨蓬一包,就成一個簡單的攜行件,接過李柱骨灰後,曹達仁朝著站起身時有些搖晃顯然是耗費不少精力的覺塵看去,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血跡,或許曹達仁會把他和得道高僧聯繫在一起,可天知道,他不過就是一座破廟裡衣食無著,恰好光復軍徵募隨軍僧侶便從了軍。
看著他那軍裝上的血跡,曹達仁又看著那正在收起的骨灰,讀過幾年私熟的曹達仁嘆了一句。
「真像古人所說的那樣,人世無常啊!」
覺塵看了他一眼後,便開口說道。
「人生只瞬,生即死,死亦生。」
隨後又補充一句。
「如果一味沉浸在煩惱之中,那是痛苦的。不過我認為必須從中找到某種生氣勃勃的光明。」原本面上帶著苦色的曹達仁看著覺塵的臉上淡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即便從軍,就要有死的覺悟,就像他一樣。」
手扶著裝在彈箱里的骨灰,曹達仁嘆了一句,李柱的腦子裡想的很簡單,無非就是殺過去,搶盒火柴,然後吸跟煙罷了,至於何是生、何是死,早已經拋開不計了。
盯著似乎想開的上等兵,覺塵看到他的眼睛不時地看著自己胸前的血。
「你覺得我手上沾血,已無法為他們超度?」
曹達仁沒說話,只是尷尬的笑笑,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宋代濟顛和尚說,酒肉穿腸過,佛在我心中,而今……」
覺塵看著身上的軍裝,只掌成禮。
「劍奪於魂,咒度其魂,利劍即是佛陀!」
覺塵引用了《佛說蓮華面經》中的一句,這句話只讓曹達仁心頭一顫,這會他總算是明白覺塵,這個能在殺人時嘴念著「善哉、善哉」的和尚,為何能夠坦然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