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年四月初六,正是仲春晚時,湘江畔的長沙城內外,皆是一片炊煙晚霞藹藹如幕,滿街店鋪青燈紅燭輝映,臨江的米坊油坊織機坊磨聲油錘聲軋軋織布聲交錯相和,從湘江岸邊碼頭卸下的貨,諸如洋布靛青絲綢茶葉涼葯字畫扇子之屬,或騾馱或車載,鈴聲鐸音雜餚不絕。
沿著江邊直到城裡的街頭,鹵豆腐、霉豆腐、臭豆腐、血丸子、餛飩、水煎包等小吃攤上都點起起紙皮燈籠,婉蜒連綿斷斷續續直沿著湘江綿到城牆裡去。待上的小販們吆吆喝喝抄鍋弄鏟,油火煎炸,蔥姜蒜未雜著肉香、辣椒香滿街滿巷流香四溢,坫板上砍切剁削之聲不絕於耳,全是一派盛世安詳模樣,對於市民來說,那關外的發生的戰事,除去在那洋學生、窮秀才的眼裡,與這江南又有何關係。
湘江岸邊是這般的熱鬧,而在湘江江心的玉龍洲的岸邊,拿著望遠鏡的藍天蔚卻是看了一眼對面長沙城的情形,依地如過往的安靜、繁華,今天這裡還是索虜竊居之地,明天……
「明天!長沙必定光復!」
劉揆一在旁說了一句,語中帶著堅毅,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那文質彬彬的校長,而是穿著身軍裝,腰間別著手槍的軍官,光復軍長沙起義指揮部的少校軍官。
湘潭學校的操場上,夕陽下同樣的一番熱鬧不凡,一隊隊身著茶綠色軍裝的湘潭學校的學生,正提著槍列著隊,領取著彈藥,一盒子彈三夾15發,每人領取8盒24夾,分置左右後三個彈盒裡。
「遠擊取後,中擊取右,近擊用左……」
領著手榴彈將四枚手榴彈插到後腰手榴彈彈袋時,李清揚依然在那裡反覆喃喃著這「生死攸關」的彈盒口令歌。
遠距離,取後腰帶上的大彈藥盒,動作時間長,雖然慢點但是不要緊,敵人尚在遠距離。中距離,取右邊子彈盒的裝彈,動作距離雖最短,但總不是最自然之習慣,但也不要緊,敵人仍不在眼前。
而當敵人到了眼前,必須近距離射擊時,已經攸關生死。這時,右手自然斜切伸到左子彈盒中,左手不必離開槍托,縮短了射擊準備時間,這真是生死攸關了。這是學校里的教員一次又一次重複告訴他們的,在戰場上這種細節上掌握卻直接關係到每個人的生命。
此時在湘潭學校里,這些荷槍實彈的學生,雖說是心裡興奮著,但是卻又面帶著緊張之色,整整一下午,無人可以安然入睡,這一千六百名多名學生的心情是複雜的,他們渴望著民族光復的一天,但是卻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麼。
想比於學生的緊張,在操場的一邊,光復軍第二師五團二營一連和營部三百餘名官兵,卻是在盤腿坐在草地上,神情嚴肅的檢查著武器,一遍又一遍的,學生是激動而有些恐懼,而這些光復軍的士兵卻是帶著種認命般的服從,目中還帶著些狠意,一些士兵一次又一次的用磨刀石劃著刺刀,一遍又一遍的檢查著那近兩尺長,帶倒鋸齒的新式刺刀。
整整一下午,關閉上大門,上起了雙哨的湘潭學校內,隨著命令的下達的氣氛便透著古怪,每個人都不同程度的生出古怪,士兵們如此,學生也是如此,相比於士兵的沉默,那些學生卻是先在學校里轉悠著,每個角落都仔細看上一遍,然後大家就開始找起了事做,收拾內務、掃地、將教室內的桌椅前後左右擺成線後,終於當這一切忙完之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開始給家人寫起了遺書。
遺書寫罷人們再次沉默了,直到此時,彈藥分發時,這種沉默的詫樣才被打破,而在領取了彈藥後,新的緊張的情緒再使得他們沉默、焦燥,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不能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更何況這是民族光復之戰。
但……這畢竟來的太突然了,突然的讓人幾乎無法承受。大家又都緊咬著嘴唇,獃獃地坐在那。
在晚餐的時候,藍天蔚看著眼前的這些學生和士兵,士兵的反應本在意料之中,可是這些學生的反應卻是在意料之外,難道民族光復的一刻到來時,他們就不興奮!不激動嗎?
他和劉揆一對視一眼,他咳嗽一聲,端起手中的飯盒,盒裡盛的是不醉人的米酒。
「同志們!」
巡視著周圍的學生和戰士們,藍天蔚的聲中充滿了激情。
「到今天二百六十年了!整整兩百六十年,我漢人做索虜奴隸已兩百六十年!」
藍天蔚的聲音在操場上響徹著,這吼聲,這話語只是讓學生們心頭一震。
「今天,我們就要起兵的爭取民族之光復,去反抗那些拿我們當奴才索虜,這……是我們的光榮!也是我們的使命!」
聲音頓一下,藍天蔚看著環視著那些學生,最後又把視線投向那些士兵。
「今天,將是決定我們和我們的同胞,是做人,還是做奴才的時刻,我藍天蔚在此發誓:以我之血,光復民族,以我之魂,喚醒民族!」
「以我之血,光復民族,以我之魂,喚醒民族!」
學生們站了起來,而那些士兵同樣站立了起來,他們早已經習慣了服從,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這句誓師語。
「好!同志們!」
藍天蔚左手端碗,右手向眾人行了個軍禮。
「費話我就不多說了,在座的是個漢家爺們的,就把這碗酒幹了!」說完他仰首一飲而盡,紅色眼睛看著這近兩千號官兵。
「用咱們的刺刀讓那索虜記住:二百六十年的血債,今個該清了!」
「血債血償,清償血債!」
學生和士兵們吼著端起飯盒,一碗不醉人的米酒下了肚,卻是讓他們的胸腔熱了起來,腦子也熱了起來,而氣氛也活絡了。
「民族的旗,血染的旗,包裹著戰士的屍體。屍體尚末僵冷,熱血將旗幟染紅,血染的血旗舉向天空。」
在氣氛中,突然響起歌聲,歌聲顯得有悲壯,悲壯的歌聲從那些士兵和學生們沙啞的嗓間湧出。
「……我們立下莊嚴的宣誓,怕死的懦夫儘管走,我們誓死保護這民族之旗。與仇敵的血戰,拋下血旗的是誰,是被金錢和官位誘惑的,骯髒和卑鄙的他們,血染的血旗舉向天空,立下莊嚴的宣誓,怕死的懦夫儘管走……」
這戰歌聲在操場上匯成一團,悲壯的歌聲在空氣中內回蕩著,所有人的臉上全不見了先前的激動有的只是那種發自於內心的抉擇。
「……我們誓死保護這民族之旗。血染的戰旗舉向天空,我們宣誓前進的道路,來吧!監獄、斷頭台,這是我們的告別歌,血染的血旗舉向天空,立下莊嚴的宣誓。怕死的懦夫儘管走,我們誓死保護這民族之旗……」 常德城內,五省客棧,雖已至夜,街上行人稀少但五省客棧外卻依擺著幾個夜攤,攤邊坐著些人,劃著拳、喝著酒、吃著肉,這些人雖說臉上帶著醉意,可偶爾他們還是會把目光投向街上經過的路人,若是有人在五省客棧外駐足,正喝著酒的酒客往往會互視一眼,近者又會把手伸手酒桌下,桌下掛著刀、槍待人離去後,又會恢複正常。
此在五省客棧大堂十幾枝酒杯粗的蠟燭煌煌映照著,靠著內牆上的桌上共著洪武爺掛像,而在掛像兩旁卻掛著幅「結義憑杯酒、驅胡復河山」的對聯,此時的大堂內擠滿了身,穿著黑、青短打打扮的會黨、黑衣折衫的學生、胸前帶著「勇」字的綠營兵、著綠軍裝官兵,一個小小茶館裡擠了這麼多人景象看去似乎有點詭異。
左首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烤綢單褂藍市布長袍,刀削臉上鷹鉤鼻,濃眉下一雙陰鴛的三角眼不時閃著綠幽幽的光,左肩斜挎著牛皮帶皮槍匣子,背後卻又別了把大刀。
於他旁邊又站著位打著赤膊的壯漢,壯漢身額上早著汗,盤在脖上的辮梢一動不動,同樣眼看前方,快槍背於背後,腰間又盤著棉布彈帶子。對面西首坐的似乎是個行商,卻是悠閑地站在,右手卻是按於腰間牛皮子皮帶上掛著的綠帆布槍套子。
而右首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壯漢,相比他人,他卻顯得有些矜持,一手時而爾撫著額前油光的前額,一手卻是扶著的立於雙腿間的太平刀刀柄,靜看居於中央的宋教仁。
這會突然一陣雞叫響了起來,一個短打扮相,頭上系著紅布巾的年青人,提著公雞先走進大堂,先是叩地一拜,隨後雙手舉雞一奉,下身穿著筒褲,身上卻又穿著件光復軍綠軍裝,連那頭也剃個光的哥老會兩湖哥老會大龍頭的馬福益走上前去,從腰間取出短刀,劃開雞脖將雞肉滴於桌前一個個酒杯里。
「拜洪爺!」
一聲長嘶,眾人香奉於額拜著洪爺像,整個過程完全是按照哥老會幫規,雖是書生但下午時宋教仁特意請教過這過程,這會帶著大家拜香時,倒也未顯生疏。
拜完香後,宋教仁朝前走一步端起桌上的血酒,右手端著,待眾人都先後端起了血酒,雙手將酒端過於頭頂。
「眾漢家兄弟,今日我湘潭子弟,齊聚於此,行光復民族之舉,廢話教仁不再多言!」
眼環著眾人,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