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南國事 第156章 人與奴才

河床中滿是大大小小的卵石,在陽光下乾爽地泛著白光。河水清澈透明,輕緩地流動著,流到深處,變成了深藍色。一輛輛拉著紅磚的洋式大馬車從土房前經過,沿著碎渣路向前方的魯班新區工地駛去。

馬車揚起的灰塵,路邊的人們站在那裡,看著隊伍行進在大路上,塵土飛揚,樹葉又被微風吹起,又落下。馬車越走越遠,但路邊站著的人卻是依然看著那馬車,眼中儘是憧憬之色。

路邊的一塊木架子告示牌邊,卻依然擠滿了人,人們擠在那看著那「魯班新區」的規劃效果圖,更多的人卻是在那按合計著自家幾口人,應該租什麼樣房子,打從二月來到現在,幾乎所有在江淮路礦工作的工人都遞出了租房申請。

下工的電鈴聲響了起來,灼人的鍊鋼車間里,一群工人從東門出,一群工人從西門進,交接班只是在幾分鐘內就完成了,在連續工作8個小時,在工廠浴室洗個熱水澡休息幾個小時吃上一頓飯,再工作四個小時後,已經被掏勁了最後一絲氣力,疲憊不堪的工人們又洗了一次熱水澡,熱水澡最能解乏。

過去,這些工人洗過澡後,便會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然後回到的家裡朝床上一趴,顧不上吃飯就趴在床上扯起了呼嚕,可是在最近幾個月,每天總有一些工人拖著疲憊的身體乘上公司內部電車繞道朝著那魯班新區走去。

在車間里,總有一些工人得意洋洋地看著其他人,雖是同樣的疲憊,但臉上卻帶著難掩的得意,只需要看那面上的得意,就知道他們是在一期工程完成後,搬進新區的工人。

再一次,當江淮路礦公司的員工拿上一元甚至兩三元的工資之後,他們再一次對公司、對董事長生出了感激之情,未來的生活是什麼?

兩層小洋樓、燒著自來氣、用著自來水,點著洋電燈的生活,就是每一個江淮路礦公司的工人們所嚮往的工作,而且在他們看來,這還是一定會實現的生活,短則一年半,多則兩年,所有的工人都能的住上洋樓。

這是兩個月來第幾次來這?趙勛節已經記不清了,反正他每天只要下了工,就會來這魯班新區,看上幾眼,看著那些工友拿著閃亮的鑰匙,打開家門的那種得意,他幾乎恨不得自己現在就能搬進去。

平整的柏油路面,過去只在公司廠區、辦公區以及管理人員社區能看到,趙勛節永遠都忘不掉,自己每一次看到這柏油路時,當時感覺有些累的他,甚至直接躺到了地上,那地躺著都比家裡的破床要舒坦。

街道兩旁是整齊劃一的兩層紅磚洋樓,洋樓的前面離「人行道」一丈遠的地方儘是精心修整的草坪,那些綠油油的草地都被修的只有一掌深,那樣的地方沒種上菜,看似糟蹋了,可看起來卻是那個舒坦。

「栓子叔,你看這草地!」

彎下腰趙勛節忍不住用手摸了下整齊的草地。

「這剪的可真是那個齊,就是在鄉下侍候莊稼怕也……」

「麥稍子剪掉了,你還指個球!」

看著那草地趙大栓的嘟嚷了一句,搬進這新區裡頭是好,可還要和公司簽一個合同,什麼物業啦、衛生啦公司翻出來十幾個名字,按照那些搬進來的人說,這地方不僅不準蓋牆頭,那個什麼衛生不單要弄好屋前、屋後的,草皮不能超過六寸深,屋裡的破絮子、破桌子、爛床架子什麼的,也得清出去,就邊那個什麼衛生間,也要做到無異味、無污漬,廚房裡也不能見著油腥。

房子看著是舒坦,可住著卻又不舒坦,公司派來的那些調查員,一個月至少會不定期的查上兩次,拿著表格打對錯號,第一次不合格會警告,第二次就罰款,第三次就開除,搬到新屋子裡的新房客,每六天休息一天時,至少有半天的功夫,租著推車割草,過去只管洗衣服做飯的娘們,成天就是在那擦桌子、擦灶台、涮茅房,就連洗衣服,也得按固定的時間去洗、去曬。

「狗日的,這地方住著不舒坦!」

嘴上這麼說著,可趙大栓透著窗看著那新房子里的人,卻是滿臉的慕色。

「能住上這樣的房子,這輩子死都知足了!」

家裡婆娘在天在嘴邊這麼說著,可不是,雖說這裡頭規矩多住起來不舒坦,可在鄉下的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會搬進在這兩層的洋樓裡頭。

婆娘從嫁過來,給趙家生了四個娃子,十多年了,沒享過什麼福,飽飯都沒吃上幾頓,去年接了過來,住到這也算是圓了半輩子的夢了。

「大栓哥,過去咱在老家的時候,也就是夏天洗個澡,可現在一天卻洗上兩回,習慣了有那天不洗都不舒坦,過去那衣裳都能烙下泥糊糊來,現在那衣裳若是髒了,咱自己都覺得不自在。城裡人和鄉下人的區別就在這。」

趙勛節笑呵呵的話語,只換來趙大栓的一陣笑罵。

「狗日的,小節子,才來進廠做了大半年工,你到成了城裡人了!」

城裡人,這三字說著有些古怪,可卻讓人感覺有些不太一樣,不單是趙勛節這麼以為,就連趙大栓現在都覺得自己不是鄉下的泥腿子,而是馬鞍山的城裡人,雖說這城不算城,但卻比過去他去過的縣城還大,而且這裡的人還有錢。

年前頭,這家裡一個月吃上兩頓肉都像過年似的,可現在家家戶戶隔兩天就能吃上魚肉,這半年來馬鞍山最大的變化是什麼?不是那三座煉鐵高爐的和四座鍊鋼爐、軋鋼廠幾個新車間的投入使用,也不是江邊多出了一個造船廠。

而是這裡的工人們身上發生的變化。那些每天負責把午飯送到廠里的工人們的婆娘,年前頭還是穿著縫著補丁、絡著補丁的舊衣裳,可打過過了年,這工資漲了,慢慢地她們的衣服也跟著漂亮起來了。

而且就是廠子里的工人們的衣裳也發生了變化,過去下工洗過澡,他們大都是穿上髒兮兮滿是油灰的工作服,幾天都難得換上一件,可現在洗過澡卻是換上一件新工作服,至於臟衣裳都是留在衣櫃里,兩三天洗上一次,廠里發的不夠換,就到福利社花一塊錢買一件,甚至於到了星期天的時候,還有些工人和妻子兒女到附近的山上遊玩。

甚至於就邊過去一下學,就瘋個沒影的毛頭,現在下學都是直接到「默然圖書館」寫作業看書,用他的話說,他就算當不了一個月兩百塊錢的技術人員,將來也要當個工匠,當工匠,一個月少則可就是六十塊錢,要是大工匠可不就將近一百塊了。

現在的好日子,讓小孩都看著了奔頭了。

「一個月六塊錢的房租,俺現在一個月二十一塊錢,等租下這房子,俺就把俺媳婦還有俺兄弟接過來,等以後拿了三十塊錢,就把俺爹俺娘接來,俺爹俺娘可會種菜了,在城外頭攬下幾畝地種菜,一月俺大、俺娘、俺媳婦至少能掙三十塊錢,讓俺兄弟上學堂讀書……」

朝著走著,趙勛節又在那裡合計著他的「未來大計」,兩人走到了魯班新村的二期工地邊,工地上依如過去一般忙碌,而且在幹活的工人中,還有一些身穿藍色斜條紋布的工人們幫著推著磚車、和著洋灰,為了能早一天般進這新家之中,有一些工人自願在休息的時候來工地上幫忙,當然僅只限於摸到二期租房號工人。

二期除了像一期留給公司最好的工匠之外,有一半的房子,是由申請租房的工人摸號決定,誰能優先住進新宅,而摸著號的總是最幸運的人。

「快點吧!老子可是抽中第三期了!」

若不是太過疲憊,或許趙大栓也會進工地幫忙幹上一會,房子快上頂了,最多還有兩星期,三期就會開工,也許到八月十五前,一家人就能搬進這新房子了。

這全趙大栓倒是全沒有先前的那些埋怨,有的只是算著自己還剩下多少天才能拼進這新房子。

在趙大拴在那想著自己的好日子,一個頭戴著「瓜皮帽」、身穿綢衣的年青人,在兩三名隨員的陪同下,正從街邊的另一頭慢慢地走到新村街口,走到樹下自己個要了碗藕粉,坐在攤上吃了起來。吃著藕粉時,他偶爾看著那些工地上,正蓋著的新房。

「這狗東西,果然不是什麼好玩意!」

懷揣著剛敲得兩萬兩產業券,看著眼這片紅磚青草排列整齊的新宅,便是恨恨地罵了一句。

「就是,主子爺,這產業公司的人可真不是什麼好玩意!」

旁恭著身子站在那的嚴崇年一聽主子這般說,連忙彎下那腰身接腔幫襯著。

「過去咱們在武昌的時候,別說是像姓胡的那無毛的後生,便是盛宣懷見著爺您可不也得恭著敬著,這不,爺今個屈尊降貴的到了這產業公司,且不說這鋼鐵廠沒迎出十里地不說,就連那姓胡狗東西都沒給個面見,像打發要飯的似的打發了那麼點銀子……」

嘴裡說著,嚴崇年的心裡卻是恨著,過去在湖北的時候,跟著主子到漢陽鐵廠,那鐵廠經理、主事那個不是迎出十里地去,主子爺得了他要的面子,就是自己個這當奴才的,臨行了人家還會封上一大紅包來,那這馬鞍山,上上下下的沒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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