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美麗的婚紗,穿在塑料模特身上,擺在屋裡很顯眼的地方。
陳雪和董潔每次過來,看到它忍不住都覺得心酸。
那麼美麗的嫁衣,是姜紅葉費時良久親手所做,待嫁的歡喜和對未來的憧憬,隨著一針一線縫進了衣服。它似乎有了生命,站在那裡,驕傲,卻又孤獨。
可是姜紅葉表現的很平靜。
經常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外邊,有時也會看著婚紗陷入沉思,整個人雖然沉默許多,卻也沒有太過異常的表現。
三餐她們帶過來,她也有按時吃,雖然吃的不是很多,但都很認真的吃下去。
姜紅葉執意要留在新房裡過夜,這一點非常堅持,怎麼勸都不肯聽。起初陳雪和董潔陪著,夜裡她很安靜的躺到床上,很安靜的睡去。這樣過了兩天,她便要求一個人過夜——溫柔的人一旦堅持起來,任誰都拗不過。
楊翠花和黃盼弟陪了她兩天。所有勸慰的話,其實都是大同小異,她都會認真的聽,然後認真的沉默的點頭。
楊翠花問過要不要通知她舅媽一聲,姜紅葉搖頭拒絕,「不用了,這是我自己的事。」
大家都是有家有子有工作的成年人,也沒辦法多待,而且姜紅葉也催著她們早些回家,「你們都看到了,我沒事,就是想休息一陣子。」
董潔患了熱傷風。
她體質差,這般東奔西走,既傷心一直以來如兄如父的陳群突然過世,又牽掛姜紅葉的情況,終於病倒了。
夏天的感冒比冬天時還要折騰人。
去醫院掛過吊瓶,回程時去姜紅葉那裡坐了一會兒。
「我這兩天老覺得身上沒力氣,哥也希望病情好轉前不要出門。姐,回去吧,就當陪我,我們倆個人在家說說話,嗯?」
「不了,我現在這狀態也不適合照顧病人……小潔,你好好休息,病好了我去看你。」
那時天色尚早,姜紅葉牽著董潔的手送她出門,與曾經的若干個分別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在樓下,姜紅葉把董潔的手放進大山手裡,「大山,好好照顧她。」
「小雪姐說她下班後過來。」
姜紅葉笑笑,等他們坐進車裡,尤不忘叮囑道:「慢點開車,路上注意安全。」
車子慢慢駛遠,拐彎時董潔回頭望,還能看見她站在陽光下招手的身影,纖細而美麗。
「哥。」
董潔回過身,把頭埋進大山懷裡,悄悄眨去眼底的濕潤。
大山摸摸她滾燙的額頭,「你什麼也不要想,專心把病養好。紅葉姐不會有事,這段日子艱難點,我們要相信她,她能挺過去!」
「嗯。」董潔反手抱緊他,閉上眼睛。
有時候想想,人的一生那麼長,不曉得還有什麼風波在後頭。若能有這麼個人不離不棄地守著,一抬頭就能看見,一伸手就能摸到。再長的日子,便都有了盼頭。
所以,她對姜紅葉的痛苦感同身受,卻又無能為力——誰也不能讓時間倒流,回到意外沒有發生之前。
第二天,大山上班後,董潔想想,還是放心不下,讓王凱開車載她過去。
她在門外敲了很久,一直沒有人應聲。
匆匆下樓打電話,陳雪說昨天下午姜紅葉有來找她,兩個人在外面吃了晚飯,然後姜紅葉堅持一個人回家,她看著也沒什麼不對,兩人就這麼分手了……
門被強行撞開。
屋子靜悄悄,似乎和她昨天離開時沒什麼不一樣。但,那件婚紗不見了,塑料模特光禿禿的身子立在那兒。
桌子上有一封信。
「小潔: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自己這二十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所經歷的一切事。
小潔,我其實不夠堅強。我只是以為自己很堅強,因為只有一個人,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
小潔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有大山的保護,大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寧可流血也不會讓你流淚。你一定不曾有過被無辜責罵、被無緣無故的欺負後,一個人偷偷躲在被窩裡哭的經歷吧?幹了一天活,肚子很餓,只吃一點青菜,還得小心觀察舅媽的臉色,明明沒有吃飽,還得裝做吃飽的樣子放下筷子……有時外婆會背著人偷偷塞給我一塊地瓜,可她在我八歲的時候過世了。
我小的時候,小夥伴沒有人肯和我玩,我沒有朋友,每次心情不好,我都跑到媽媽墳前和媽媽說話,說我心裡所有的委屈。媽媽靜靜的聽,她從來都沒有回應過我。可我一直在想,如果媽媽活著,她會心疼吧?她一定會很疼很疼我。後來慢慢長大了,我學會了不哭,每次受了委屈,我都跟媽媽說自己很開心。因為媽媽在另一個世界,她幫不了我,可是知道了會著急,對吧?
小潔,我很感激你和大山,你們帶我離開了那個村子,來到瀋陽,然後是北京,你們讓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這些年,我聽到看到的事,走過去過的地方,比村裡年齡最大的老人還要多。
我最最感激的是,這其間,我遇到了陳群。
徹底的愛上一個人,不像電視劇演的天崩地裂,沒有那麼多的眼淚和坎坷,我和陳群,就像平平常常過日子的倆個人,很溫暖,知道他在我身邊,會陪我一路走下去,就覺得很安心。
我沒有想過會突然失去他,也沒有想到我會這麼難受,非常非常的難過。
我想,徹底的愛上一個人,而且無怨無悔是很美好的事情,雖然最後可能會分手,可能遍體鱗傷,但是愛過了,看過從前未看到過的風景,就都是值得的。
我當然可以活下去,忘掉過去,或者把一切壓在心底,活下去,衣食無憂,除了生活少了他,一切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真的沒有不同嗎?
晚上我睡不著,躺在床上我一遍遍的問自己。
不,不一樣,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覺得很累,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躺著還是覺得很累,累的不行。沒有親情沒有愛情,單單只靠友情活著,這樣的生活,我以前可以忍受,現在卻做不到。
小潔,也許,我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長大,一直都是當年那個渴望關愛的小女孩。
這世上有人以為人與人之間貧富是最大的距離,所以不能忍受貧窮;有人以為貴賤是最大的距離,所以不甘低賤……而我想要的,只是愛和被愛。
陳群他是一個男人,真正的男人,我想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也不會因為看望秦老伯遇到意外而產生後悔的想法,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都做到了自己對戰友的承諾。他這一生雖然短暫,可是他始終活的像一個男人,我為他驕傲,也慶幸自己愛上的,是這樣一個男人。
我愛過,也被人愛過,嘗過愛的酸甜苦辣,比起碌碌而為,皆為利往的眾生強過百倍。所以我這一生,縱有遺憾,卻也可以平靜的說一聲「再見」!
這就是我的選擇。
如果能夠堅持,像你們勸我的那樣,把一切交給時間,也許過得兩三年,我會找到新人生方向,也許不會,誰知道呢?
可是,我還是決定順從自己現在的想法。
小潔,不要為我覺得遺憾,我來過這個世界,哭過,笑過,也愛過。
我只是太累了,所以想好好歇一歇。
小潔,你會認為我很軟弱嗎?會嗎?很久以前,我們談過死亡。你說選擇死亡,其實也需要勇氣。
你瞧,我有這種勇氣,儘管這並不值得誇耀。
我只想告訴你,我要去另一個世界,那裡有我的爸爸、媽媽還有陳群,有愛我的人,我想和他們在一起。從前看電視的時候,記住一句台詞:幽冥之事,實屬渺茫,能活著,還是活著的好。可是,誰也不能斷定,究竟有沒有另一個世界,我希望有,要不然人死後,要去哪裡安身呢……」
董潔頭「嗡」的一下,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倒。
她使勁咬著嘴唇,利用疼痛讓自己回神。
一雙手從後面扶住她,手裡的信被取走——大山趕了過來,頭前她往公司打電話,掛上電話後,他和陳雪因為擔心,沒有耽擱,直接開車過來了。
「哥……」董潔眼淚唰的流下來,「快,紅葉姐要出事了……不,這會兒已經出事了……」
她雙唇哆嗦,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快去找她,要快點找到她……」
大山和陳雪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信,兩人臉色很難看。千想萬想,也想不到這些天一直表現的很平靜的姜紅葉,最終竟會選擇做傻事。
「她現在——會去哪兒呢?」
這是最讓人頭疼的問題。
陳雪責怪自己,昨晚不該放她一個人獨處,「昨天下午,我們分手時天色還很亮——」
王凱和田志祥等人分頭下去跟人打聽,姜紅葉人長的漂亮,每次出出進進很容易引人關注。打聽的結果是:她昨天傍晚帶了一包東西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