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居中話還沒說完,安思達轉身告辭:「太尉,我先去歇息了。」
趙興心中不禁感謝安思達的打攪來得正是時候,他殷勤的沖安思達鞠躬:「大牧首,房間已經安排好了,你先請。」
趙興邊說邊招呼幾個僕人來,給安思達領路,並且一路目送著他走向自己的房間。等安思達走後,趙興直起腰來發現鄭居中也彎著腰恭送著這位景教大祭司,直起身來的鄭居中首先問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趙相,此人明明是景教祭司,祭酒,你怎麼稱呼他為大牧首?」
趙興看到鄭居中的思路已經岔到了無關緊要的瑣事上,他連忙賣力的介紹:「沒錯,唐時,景教獲得的官方職位是祭酒,但他們教內喜歡把自己的信徒叫做『羔羊』,並認為自己是代替上神放牧這些羔羊,所以他們的教眾喜歡把教主稱為『牧首』,這個詞翻譯成我們的話,就是大祭司、教宗,或者類似道君皇帝的自稱:教主。」
趙興介紹完,趕緊拉著鄭居中的手,往城堡里邀請,同時對李清照使了個眼色,沖昌國縣主努了努嘴。李清照聰明的跟什麼一樣,立刻拉著昌國公主的手,歡呼雀躍的說:「縣主,快來,今天阿翁允許我打馬吊了,我收藏了許多馬吊牌,快來,我教給你怎麼玩這個玩意。」
李清照歡呼雀躍,應邀而來的唐棣也沖他身邊的五名宗室女使眼色,這五名宗室女趕緊上前,招呼昌國縣主了,她們拉起小姑娘的手七嘴八舌的論起宗室血緣,以及與皇帝血脈的遠近。
趙興今天府上邀請的客人格外多,不僅有唐棣、仰充這些商業夥伴,還有一部分杭州當地的官員,杭州府的衙役以及身在杭州的程姓宗支,客人來得多,以至於趙興這裡辦成了一個古代版的春節晚會。他站在門口不停的招呼客人,鄭居中一直插不上話,只好站在趙興身邊,心不在焉的沖著登門的官員點頭。
鄧御夫今天穿上了一身新衣服,他身披著淺藍色的呢絨外袍,袍子里套的不是裘皮,而是輕軟的羽絨。這種羽絨衫不同於現代連羽毛桿都絞碎了摻在衣服里,它是純純粹粹的絨雨,一手抓上去輕若無物,沒有一點羽毛感。
趙興感興趣是對方身上那件呢絨,這件呢絨顯然不是趙興當初與鄧御夫一塊在密州發明的紡織法,它的顏色很純凈,紋理很柔和,摸上去有種絲綢般滑爽的感覺。
借握手之際,趙興湊到了對方的衣物,他捏了一把以後,立刻捨不得放手,撫摸片刻,他好奇的問:「你又把羊毛紡織的技術革新了一步嗎,真是神奇,你這人才回來多久,竟然又創造出一項新技術。」
「不是我!」鄧御夫笑著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得意的問:「怎麼樣,還不錯吧?我是說這布料還不錯吧?這可是西洋工藝,想當初我原以為這羊毛紡織技術是你我發明的,但等我與西洋人接觸後,才聽說在西西里半島上有個盧卡城,那裡在一百年前就已經成了呢絨交易中心。
我仔細詢問了他們的工序,甚至購買了幾本這樣的書,回家後我重新整理了我們的羊毛紡織技術,把原本的七道工序增加到二十三道,加重了篩選漂洗與脫色工藝,瞧,現在紡織出來的東西非常細柔,柔和的像絲綢一樣。」
趙興皺著眉頭,苦笑著說:「我現在最憂慮的是蘋果,當初我跟你在密州發明呢絨製造技術,為的是羈絆遼國,但現在,黃河問題才是我最憂慮的,近幾年天氣越來越寒冷,氣候變化越來越大,黃河春季水災越來越頻繁,到了冬季則成了枯水、枯涸。
汴梁城過去之所以成為天下中心,是因為它的水運發達,但現在,黃河上游森林砍伐殆盡,雨水與泥沙巨下,經常堵塞河道。
幾年前,我在環慶推行種蘋果林,但黃河水道不暢,使得蘋果運不出來,糧食運不進去,以蘋果換糧食的計畫推行不了,這也使得朝廷的酒稅增加了,但陝西人種蘋果的慾望並不強烈。
現在是最好的種果林機會,我擔心過了這個時間,陝西已經不可逆轉的變不回當初的森林,一旦它成了光禿禿的一片黃土,再要治理起來,恐怕要花上一千年。
從義,農學的事你熟悉,你回來了,還要在這方面多幫幫我,怎生想個方法,讓陝西恢複森林草原,這才是造福後代的大事業,別光想著自己的產業。」
鄧御夫咧嘴笑了:「怎麼你跟范仲淹結了親家,連范仲淹的腔調也學會了:是故進亦憂退亦憂……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離人,我看你諸般努力終是枉然,陝西老百姓為什麼不願再種蘋果,不就是變法加重了鹽酒茶稅嗎,新黨不除,王安石不被徹底否定,總有一些官員會想著對老百姓日常消費品苛以重稅,以方便自己。
沒錯,我說的就是方便自己。你在京城與小皇帝所說的那番話我已經聽說了,我認為說的對,新法官員如此兢兢業業讓老百姓不方便,其目的就是自己可以利用權勢,在給老百姓行方便的時候,勒索百姓付出代價——前不久,我從你的書稿里看到一個詞,這叫『權力出租』,是吧?」
鄭居中笑的有點尷尬,他剛想解釋幾句,趙興已經走下台階,沖著走來的一名年輕人張開了雙手。
這名年輕人是蘇遁,他身邊的女娘是范純粹的孫女。因為蘇遁自小在程阿珠身邊長大,母親王朝雲過世後,他又回到了程阿珠身邊,此後父親蘇軾過世,他便認程阿珠為義母。因為他這層婚姻關係,才有鄧御夫剛才「跟范仲淹結成親家」的閑話。
蘇遁是婢生子,他母親王朝雲最後是以扶正妾的身份去世的,所以他這樣的婢生子在古代身份很低下,蘇軾在的時候還能照顧一二,蘇軾去後,幾個兄弟要是不認他,那也是符合當時的宗法的。
蘇軾去世後,趙興安排蘇鼎與蘇遁聚居在常州,並給他們留下了很大一片土地當作家產,因這份原因,蘇遁被列入家譜,成為正式的蘇家子弟,這才有了范純粹接受趙興的提親,將自己一名庶子的庶女嫁給蘇遁。
蘇遁在常州待得並不快樂,他老感覺到沒有在趙興身邊的日子愜意,在趙興身邊,他是趙興家中的孩子頭,家中僕人任他使喚,出門人都當他是大衙內,寵著讓著,而在常州哥哥身邊,作為庶子,有風頭要讓兄長圖,自己只是家中無關緊要的一名族人而已。
蘇遁與范純粹孫女范惠是年初結婚的,結婚後他一直沒有找見機會離開兄長身邊,這次便借著給義父拜年的名義趕來杭州,順便尋求在杭州居留的機會。
蘇氏家兄弟也希望借蘇遁這座橋樑與趙興搞好關係,因為蘇軾去世將滿三年,蘇家兄弟守孝期滿,可以出仕了,這期間,雖然蘇邁借著早已分家別居的名義,被趙興安排在秀州,但只是不事張揚的當一個縣級小官。如今守孝期滿,眾兄弟可以公開露面了,所以蘇遁此來,也有探聽趙興的安排,尋求他的支持的意圖。
蘇軾生前,趙興一直將他尊為師長,而蘇過比他年紀還大,趙興也常常把他當兄長,但在宋代,「徒弟」與師傅的關係是亦師亦友,「徒兒」這個詞還沒有出現,所以蘇軾死後,孤立無援的蘇氏兄弟堅決不肯自居為「兄弟輩」,藉助蘇遁認義母這個機會,他們便開始將自己的輩分降低,好與兄弟同列。
趙興拉著蘇遁的手,詢問了一番對方身體狀況,又給他引薦了鄭居中、鄧御夫,而後親自領著蘇遁進入樓中……等他進樓的時候,樓裡面呈現出現代茶樓里常見的場景:四人一桌,全是嘩啦嘩啦的搓麻聲。
李清照這個女賭鬼還在大聲叫囂著,聲音響亮:「小心點,阿母,輕一點,別弄壞了我的寶貝……不行,用我這寶貝打牌,每注怎能是區區一貫!一貫錢不收,賭注最小也得是百貫。」
鄧御夫走到李清照桌前,隨手從李清照桌子上撿起白色和黑色的兩副牌,沉吟的說:「離人,我到廣州的時候恰好遇到一件事,有人通過稱量發現,這兩種金屬不同於白銀,同等體積它遠比白銀重,大家正在琢磨著它的發現……」
「比重!」趙興脫口而出:「同等體積的不同金屬有著不同的份量,我們何不設立一個標準來度量這些金屬,比如把這個標準稱之為『比重』!不同的金屬比重不同……我相信,只要細細測量,人們會確定更多的新金屬……」
比重的概念是隨著趙興重新劃定度量衡而誕生的,當然,這個概念也是由玻璃度量器順利製造出來而誕生的。玻璃被稱為「化學之母」,而邏輯被稱為「科學之父」。當一位掌握了邏輯推導能力的人,用玻璃器皿稱量金屬體積的時候,必然會誕生一個新的科學概念:比重。
趙興輕輕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一直憂慮的槍膛問題似乎看到了曙光,不同金屬的發現,必然帶來合金材料的研究,隨後,槍管、炮管所承受的膛壓必然會越來越高,火器的威力也就越來越大。而火器的誕生,徹底葬送了游牧民族來中原搶劫的機會,因為一個勇敢的士兵手持一桿槍,能夠抵禦一小隊手持弓箭的搶劫手。
李清照聽了這話,趕忙從鄧御夫手裡搶過那兩塊麻將牌,望了一眼趙興,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