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豫爽快的回答:「喏!」
趙興繼續說:「你也別閑著,你帶一支水軍去,我再交給你一個排(三十人)火槍手,立刻去蘇州應奉局,給我逮捕朱勔,查抄蘇州應奉局……」
頓了頓,趙興補充說:「但有反抗,格殺勿論。」
魯豫身後的那位知州已經不再掙扎,他插嘴說:「還有增價折納法和和金之法、還有三舍法……」
這位知州名叫侯蒙(1054~1121),字元功,密州高密(今屬山東)人。進士及第,調寶雞尉,在宗澤之後知柏鄉縣,後擢監察御史,進殿中侍御史。崇寧間上疏論十事,遷侍御史,改刑部尚書。因直言蔡京心術不正,為蔡京忌恨,諂言於帝,降為揚州知府。
侯蒙在歷史上出名,還在於他是獻言招安宋江的人、並參與圍剿方臘。這位知州其實已經不是現任了,他因為反對「增價折納法和和金之法」再度被貶,出知毫州,只是新官還沒有到任,他暫時留在揚州任上。
所謂「增價折納法和和金之法」,是蔡京根據王安石的「熙寧變法」所作出的另一個「紹聖」之舉。這一變法的簡單含義就是:錢與物反覆折變,「既以絹折錢,又以錢折麥。以絹較錢,錢倍於絹;以錢較麥,麥倍於錢。輾轉增加,民無所訴」。
簡單的說就是朝廷的稅賦要用銀錢交,官府攤派的時候折價成糧食、絹,讓老百姓交納,而折價過程中,要加上損耗部分,這些損耗要由老百姓承擔,歸「變法官員」收取裝到自己腰包。
這還不算,由於糧食、絹在運輸過程中既不方便,還容易變霉變質,所以地方官員又要折,這次「折」是折換成銀錢,而後將銀錢或絹硬行攤派到百姓頭上,要求百姓「(被)自願」購買,這就是「和氽」,朝廷用「和買」的方式再將錢或絹折換成金錢,以便於運輸,這次折換,依舊要算損耗,損耗多少,「變法官員」說了算。
如果「變法官員」覺得一次折換自己腰包還沒裝滿,那還可以繼續折換,如此,反覆將現金倒換成糧食,再將糧食倒換成現金,每一次倒換,「變法官員」都像惡狼一樣撲在百姓身上吸食百姓的血肉,使得百姓苦不堪言,無數富戶一夜之間成為乞丐。而這樣折騰下來,國家的賦稅其實沒有一個銅板增漲,百姓的財富都」變戲法」傳送到「變法官員」手裡,現代,教科書將這種行為簡稱「變法」。
侯蒙出於不忿,上書抨擊「增價折納法和和金之法」,再次觸怒了蔡京而遭貶。此刻,聽到趙興動用副丞相的印璽,宣布廢止通商法、變異鹽鈔法,原本對趙興擅自出兵,解除揚州武裝的行動憤憤不平的侯蒙此時也妥協了,他出聲提醒趙興,別忘了另兩個法律。
宋代,具有宰相官職的人封還皇帝的詔書是常見的,身為地方官,宣布皇帝頒布的某項律令不能執行,要求皇帝收回,也是常見的。趙興宣布動用「同中書門下平章軍國事」印璽廢止蔡京的變法,這是符合宋朝官場體制的,侯蒙基於自己的立場,理所當然要表示支持,還要出聲慫恿。
「暫時不能廢,我對這三舍法……」趙興沉吟的說。
侯蒙大喊:「三舍法廢除科舉,天下士子怨聲載道,此法不廢,還待何時!」
趙興恍然醒悟,科舉是讀書人的夢想,雖然他贊同王安石的三舍法,但此時此刻,正是爭取士人力量的時機,廢除三舍法,順從讀書人的心愿,是最好的爭取輿論的手段。
「誠如斯言,再下令廢除增價折納法和和金之法、三舍法……還有什麼?」
侯蒙搖頭:「暫時就這些了,若再有,當廢除交鈔。」
趙興笑了:「難道沒有人告訴你——我從來就是個調和派,交鈔可廢,但紙鈔不可廢。三大銀行發行紙鈔,設立了準備金制度,有多少經營,才准發行多少紙鈔,現如今廣鈔的信用等同金銀,且攜帶方便,便於交易。所以交鈔可廢,但紙鈔不可廢。若是交鈔也實行準備金制度,也可盛行天下。」
侯蒙跺腳:「太尉大人差矣……」
趙興擺手打斷了侯蒙的話:「我的士兵趕了三天的路,已經累了,如今夜色已深,且讓士兵登岸,有話明天再說。」
侯蒙沉吟片刻,馬上接嘴:「同去同去。」
魯豫訕笑:「知州大人怎麼也肯了……太尉,我特地請了揚州『一丈青』在暢春樓為太尉大人舞蹈,太尉大人這裡。」
趙興搖頭:「蘇州應奉局的事情,你親自去,此事重大,休要走脫了一個。」
侯蒙立刻挺胸竄上前來,將魯豫擠到了一邊,睥睨的說:「蘇州應奉局衙役,虎狼當道,盤剝百姓無所不用其極,個個都有罪,然,此事重大,自當由魯統制出馬,迎接相公的事,由下官一力擔當。」
魯豫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趙興這是在考驗他,隨行的那三十名火槍手,與其說是協助他,不如說是監視他,若他立場稍有不穩,恐怕那群火槍手們會報個「遇敵身亡」,就此把他埋葬。
一頭冷汗的魯豫連聲答應著,立刻在碼頭點齊一千水軍,氣勢洶洶登舟而去。夜航長江本來危險,但性命攸關,魯豫也顧不上了。
碼頭上,士兵們開始魚貫登岸,進入揚州軍營。當初趙興修建的揚州軍營可以容納五萬士兵,他走後,揚州水軍雖然已把部分軍營出租當廠房,但畢竟投鼠忌器,不敢過度囂張。剩餘下的房屋,擠下五千人也還是足夠的。
在士兵踏踏的腳步聲中,趙興尾隨侯蒙向暢春樓而去,黑人泰森走在他馬前,高挑著明燈。泰森皮膚黑,在夜色里,整個人完全融入到周圍的景色中,以至於在普通人看來,彷彿趙興馬前那盞明燈是虛空懸浮的,彷彿鬼魂在托著燈而行。
整座暢春樓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樓前的燈架上掛滿了紅燈籠,整個街道被這一片燈火照耀的彷彿在燃燒,靜靜的樓前,幾名紅色軍服的火槍兵正在站崗,這是趙興的先鋒軍,他們提前一天抵達揚州,接管了揚州的軍政。此時,看到趙興到來,一名軍官上前行禮,並暗示:「太尉大人,一切安好。」
趙興笑著點點頭,幾名身插腰刀,別著手銃的胸甲武士立刻竄進門前,沿著樓堂巡視一番,侯蒙一邊鑽出轎子,一邊看著趙興侍衛的舉動,難堪的辯解著:「相公,何必如此,這裡還是我大宋治下!」
趙興也沒有解釋,他跳下馬去,樓門口的老鴇看到趙興到來,先是驚愕的張大嘴,馬上又發出一聲大喊:「遮莫是太尉大人,昔日揚州守,小姐們,太尉來了,快出來迎接……」
隨著老鴇的喊聲,一群鶯鶯燕燕花枝招展的閃出來,歡聲笑語的向趙興打招呼。那老鴇湊近侯蒙身邊,低聲問:「知州大人,今日算點呈還是算普通宴客?……咱家原來不知道客人是太尉大人。」
侯蒙翻了個白眼:「算不算官府點呈,你都不吃虧,伺候好了太尉大人,還怕沒錢。」
老鴇連勝答應:「那是那是,姑娘們打起精神來。」
趙興頭也不回的往暢春樓里走,他直登三樓,昂然的坐於上首,立刻拍著手呼喊:「揚州一丈青,艷名天下曉,快出來迎接,我今日也好細細領教一下一丈青的絕技。」
揚州一丈青,這「一丈青」的綽號實際上是「一丈丹青」的省略說法。
隨著趙興的呼喊,一名盛裝打扮的女人翩翩舞出屏風,她盈盈的沖趙興拜下,嬌嬈的唱道:「當初親下求言詔,引得來胡道,人人投獻治安書,比洛陽年少。
自訟鐫官差岳廟,卻一齊塌了。誤人多事,誤人多是,誤人多少!」
這是一首當時的小令,它是元曲的前身。這句小令是無名氏所做,有傳言作者是一名新元祐黨徒,他是因為宋徽宗下詔求之國策而奮勇上書者,又被最近宋徽宗的詔書打入另冊,犯上了言論罪。
這首小令諷刺宋徽宗的言而無信,但一名歌伎一上場就用這首小令來迎接當朝太尉、皇宋副丞相未免有點膽大。
這就是宋朝,是歌伎楊姝、柳京娘、關苗苗存在的年代。這些歌伎膽子大的超出後人想像,性格奔放的令人瞠乎其後。
「一丈青」宋欣欣歌舞罷,翩然的跪坐在大堂中間,叩首拜見:「小女子宋欣欣拜見太尉大人,太尉大人百戰百勝,替皇宋東征西討,可曾想到皇宋境內哀鴻遍野,花石綱破家毀族,鹽鈔法令人……」
趙興打斷對方的話,擺手說:「我今日累了,夜深,肚子餓了,且呈上飯來,宋行首,你的一丈青絕技呢。」
正說著,下人捧上幾個方形的瓷盆,瓷盆內有著淺淺一層水,水上飄浮著一層花瓣,似乎還灑了一點印度香水,整個水盆香氣逼人。
閨奴們將方瓷盆端到趙興腳邊,趙興抬起腳來,幾名女伎上前替趙興除靴脫下鞋襪,取出白階,將趙興的腳放入香水盆中,細心的擦拭——這叫「濯足」,意思是洗塵。
洗完腳,女伎們細心的替趙興換上新的鞋襪,這時,廳堂里已經鋪開一層大幅紙,這張紙幅面長一丈有餘,寬五尺。紙的一頭也放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