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華麗的前奏曲 第七十章 皇帝腦袋也敢亂摸

皇宮大門外等待的舉子很多——不,現在不應該稱他們是舉子,應該稱會元。元祐二年,恩科,本屆考生數目稍少,參加省部試的舉人有六千人左右。本科錄取137名會元,等完成了殿試,他們該被稱為「及第」生。

進士共分三榜,第一榜有三人,依次為「狀元」、「榜眼」、「探花」。這三人稱「進士及第」。第二榜上的人數不限,稱「進士出身」,第三榜則稱為「同進士出身」。

趙興在省部試中,坐了把紅椅子——亦即最後一名,除非鹹魚大翻身,否則他就是第三榜的料,所以他不慌不忙,走起路來慢悠悠的,這在那群誠惶誠恐的及第者面前就顯得態度囂張了。尤其是他的隨從程夏也騎著罕見的高頭大馬,這讓他們更憤恨不平。

「這誰呀,名人嗎?如此囂張?」場中響起竊竊私語。

「不知道,剛才聽宣禮官說,唯有那把紅椅子還沒有人坐,這廝到的最晚,定是那把紅椅子來的人。」

果然是紅椅子,等趙興報完到後,宣禮官宣布人到齊了,領著眾考生進入皇宮,行動匆匆,程夏被留在外面,趙興只來得及向對方打個眼色,皇宮大門便吞噬了他。

宣禮官將眾位考生領進大殿,開始引導考生向一把空椅子畢恭畢敬行禮,而官員們則逐個糾正他們的動作……

趙興個子大,在一群面黃肌瘦,營養不良,單憑苦讀吟誦才考中的及第者中,顯得異常醒目。偏這人行禮時還不卑不亢,全沒有那種誠惶誠恐的哆嗦,因而受到了禮部官員的重點關照,上下教育了數次,看趙興還是那副散漫勁,宣禮官只想將其驅逐出禮堂,然而,一名官員俯耳在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此後宣禮官乾脆對趙興無視。

不久,趙興被調到了隊伍的最後排,他無所事事的看著這群考生煞有其事的沖那把空椅子行禮,肚裡直想笑。而宣禮官在他身邊繞來繞去,就是不理趙興。等了一會,一名官員悄悄把宣禮官叫出來,現場的及第者都在乖乖的低頭站著,趙興東張西望起來,尋找周邦式的身影。

周邦彥沒找到,他的目光偶爾轉向宮牆,猛然間想起,自己在其他地方都未曾見過磚石結構的房子,據說汴梁城考古挖掘,也未發現汴梁民居有磚石結構,但記載上,皇宮明明是磚石結構的……想到這兒,他把目光轉向宮牆,細細打量宋代的磚木結構。

宋代磚石結構很少見,現代,除一些殘破的宗教建築外,唯有贛州還保留宋城牆原狀,可以從中看到宋磚。現存宋磚厚重堅固,長方形,磚泥純凈灰藍,火候高,質地精良……

沒等趙興觀賞完,他身後響起一陣靴聲,一個十來歲大的小孩背著雙手,獨自一人走進禮部大殿,他背著手兜了幾圈,站在東張西望的趙興面前,仰著臉問:「好高大啊!這麼雄壯的漢子,也會寫詩做賦么,何不習武?」

若趙興是土生土長的宋人,他此刻必定不敢亂動,或許他都能從服飾上猜出這男孩的身份。可他是個歷史白痴,看到對方身上穿的絳紅色袍,心裡還在納悶:「不是說趙匡胤是黃袍加身嗎,怎麼這小孩穿的紅袍在皇城四處亂跑……嗯,皇城裡面敢四處閑逛的人,那一定是宗室弟子——皇室成員啊。」

這小孩戴著一頂通天冠,冠上綴卷梁二十四道,冠前有金博山加蟬為飾,用玉犀簪導在頭髮上,冠帶的扣子是一粒「北珠」。一身雲龍紋絳紫色紗袍,白紗中單、方心曲領(宋代的方心曲領是一個上圓下方,形似鎖片的裝飾,套在項間起壓貼作用,防止衣領雍起,寓天圓地方之意),腰束金玉大帶,前系蔽膝,旁系佩綬。

小孩問的天真,趙興看到對方粉嘟嘟的臉,又看到袍子上濺了點泥巴,他溫柔的蹲下身子,先拍了拍小孩的頭,打斷好奇寶寶的問話,然後細心的撣掉對方袍子上的泥巴,關切的說:「道路泥濘,天冷路滑,走路小心點,瞧,一身泥!」

趙興蹲下身來後,心思全放在那小孩身上,沒注意到周圍的考生都在哆嗦,尤其在他撫摸小孩頭的時候,有一兩考生竟然昏倒在地,而那小孩則背著手,直向身後打手勢。

那小孩看到趙興蹲下來,個子仍比自己高,他也坦然地摸了摸趙興的肩,好奇的問:「不學武,你長這麼高大幹什麼?」

趙興被這句童趣的話惹笑了,他繼續蹲著,開玩笑說:「人都說站的高,看的遠。我拚命的長,長這麼高,就是為了看得遠。」

小孩老成的點點頭,又問:「那你看到了什麼?」

宋人崇佛,這小孩似乎在與趙興打禪機,也叫「打機鋒」。趙興也就順嘴縐下去,他一張嘴:「我……」

頓了頓,他續道:「前方霧太大,我看不清。」

趙興本打算說:他看到了亡國;看到了黨爭;看到了百姓苦難等等,用這些沉重話題做預警,但他轉念一想,他現在的身份,說這話有點不合適。旋即,他又想改說一些趣話,一時半時想不出來,所以乾脆就含糊其辭。

好在他這話聽起來玄之又玄,像是一句禪機。那小孩也就世故地點點頭,背起雙手,一言不發的離開。

小孩才一出門,院里的考生咕咚咕咚跌倒一片,似乎剛才憋氣過久,虛弱的身體撐不住。隨後趕來的禮部官員倒沒有斥責這種現象,他們和顏悅色地向考生們交代了幾句,匆匆結束了這場禮儀培訓。

「就完了,我還沒學磕頭呢,不是說見皇帝要三跪九叩嗎?」趙興心裡直納悶,他剛想找宣禮官聊聊,沒想到宣禮官一見他,態度恭敬、語氣堅決的一指大門:「出去。」

「還好,這話前面沒加上『滾』字」,趙興納悶的走出禮部大殿,數名宦官像肉屏風似地擋住及第者的視線,急急引領眾人向皇宮外走,趙興跟隨人流走出宮門,途中他發現皇宮的戒備一下子變的嚴厲起來,路上遇到童貫——那廝還曾說是朋友呢,跟前都不湊,就站在遠處沖趙興直擠眼。

趙興隱隱覺得,問題可能出在那個小孩子身上,他走到東華門口,門口多了許多禁軍,一位大太監執刀守在門口,見到趙興走來,威嚴的沖他一招手。大太監身邊的人朗聲介紹:「殿前司都指揮、太尉馮世寧有話垂詢,那舉子,通名上來。」

「黃州生員趙興趙離人見過大官」,趙興拱手回答。

馮太尉看了看趙興,滿意地點點頭,揚著尖細的嗓門,意味深長的囑咐:「咱家猜你就叫趙興,張用那廝說過你的個頭罕見……回去吧,以後好好伺候著。」

出了皇城,趙興看到周圍突然增加了禁軍,他若有所思。猛然間,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便翻身上馬,也不顧程夏在後面呼喊,快馬向家中奔去。

趙興回來的急,原本程阿珠要學學那群倭女的樣子,擺個迎接儀式,沒想到趙興匆匆闖了進來。當時,程阿珠正在跟王夫人、朝雲、陳伊伊聊天,看到趙興進來,忙站起迎接,但趙興潦草地點點頭,馬上轉問王夫人:「恩師何在?」

「今日早朝後不久,宮裡太監來傳訊,要求朝臣無論是否當值,盡皆入宮——他趕著入宮了,你慌慌張張的,怎麼了?」王夫人答。

「不會吧」,趙興滿臉地難以置信:「多大的事啊——不就是拍了某人的腦袋嗎,怎鬧得這麼大動靜?」

王夫人取笑道:「怎地?離人,還沒有授官呢,便開始關心朝堂大事,過去也沒見你這樣啊。」

程阿珠關切的看著他,走上前來幫趙興理了理因奔跑而弄亂的頭髮。陳伊伊沒搶到這份活兒,她連忙伸手接過了趙興手中的馬鞭。

趙興的神色又好笑又無奈:「我可能闖了大禍……我在皇宮摸了一個小孩的頭,那小孩可能是宗室子弟。」

王夫人噗嗤笑了,笑夠了,她又問:「那小孩穿什麼衣服,戴什麼冠?」

趙興詳細的描述了那小孩的衣著服色,特別提到小孩的帽子:「那帽子很特別,一圈24根梁,帽上綴著明珠美玉……」

滿屋子的人都笑的喘不過氣來,程阿珠剛剛笑完,又神色憂鬱的望著王夫人。王夫人停住了笑,說:「那種帽子叫『通天冠』——通天啊,你猜誰會戴這種帽子?」

趙興已經隱隱猜到了真相,要不然他不會說「自己闖了大禍」,但他猶不肯認錯:「可他穿的是絳紅袍,皇帝,不是該穿黃袍嗎。」

「誰說官家應該穿黃袍……枉你還是大布商,成天染布,竟連朝服、冕服都分不清楚,我問你,在場的禮部官員穿什麼顏色衣服?」

「好像……品級高的官員穿的是朱紫色,等級低的穿綠袍,當日我們穿的是白袍(白身)」,趙興邊想邊回答。

「本朝尚火德,冕服、朝服以朱紫為貴……」,王夫人意味深長的說:「不是有句詩說: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滿朝朱紫衣,皆是讀書人……」

「那……」趙興張口想問——「那麼,黃袍加身是誰幹的?趙匡胤不是在陳橋驛被部下黃袍加身,然後做了皇帝么?」

但他才張口,想到這話太犯忌,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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