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閑孫二詫異的望著趙興,彷彿在看一個外國人:「大官人,你忘了,今兒是清明:清明節、南熏門外祭柳七啊。」
柳七,就是「中國第一浪子」、終生混跡於妓女當中,寫下那首《雨霖鈴》的大宋著名詩人,那位奉旨填詞的柳永,那位有水井處比唱柳七詞的柳永?
生前如此才華橫溢的人,死後竟如此凄涼。
果然,那些妓女上香完畢,開始吟唱那首著名的詩詞《雨霖鈴》,領唱的是廖小小,她最近從趙興的新歌里學會了顫音、拖腔、詠嘆調等等技法,唱起這首詞來,一唱三嘆,格外體現出這詞的意境: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廖小小歌聲妙曼,二十多名汴梁城最出色的盛裝麗人低聲合唱,她們在一處簡陋的墳頭邊歌邊舞,這是一種頹廢到極致的無奈,是一種心如死灰的嘆息,路邊的閑漢卻不懂這些,他們一聲聲叫好,但這些妓女卻恍如不覺,她們神情悲駭,似乎觸景生情,感傷心懷。
她們唱的是那麼投入,以至於趙興馬車上那群家伎也嚶嚶哭了起來。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趙興騎在馬上,默默吟誦著這兩句千古名句。原先,他只為柳永的浮浪行為而不恥,但現在他也被這首詩所顯露的才華所感動了。
這是被歧視、被壓迫、被摧殘、被奴役、被販賣、被社會拋棄,窮困至極的低層民眾發出的呻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柳永與那些妓女同病相憐,所以妓女們與其說是清明祭柳七,不如說是借這個機會感傷身世,大聲駭哭,以此自我宣洩。
傳說,窮困潦倒的柳永死後連安葬的錢都沒有,汴梁城的妓女們聚資埋葬了這位詩人。每到清明節,妓女們都會為這個社會唯一尊重她們的柳永上墳,民眾稱為「祭柳七」。這個習俗一直保留至明代,直到又一次異族入侵後才消失。
但在這一天,1087年的清明節,趙興親眼看到了傳說中「祭柳七」。
然而,這個時代的妓女需要駭哭嗎?如果宋代妓女還要用痛哭來感傷身世,那麼,其他朝代的伎樂呢?其他朝代的百姓與高官們呢?
至少,至少她們還有權力哭,還有資格「非法聚集」,搞出一個「群體性事件」,明目張胆地祭奠被高官皇帝所點名唾棄的人……
趙興駐馬旁觀,隨行的人都忘了催促。程夏表情雖然嚴肅,但臉上隱藏不住神往的表情;程旺臉上全是興奮,他不停瞧瞧這個,又瞧瞧另一位名妓,感覺亂花漸欲迷人醉,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程濁也咬著指頭,迷迷糊糊地望著艷姬們。
程爽跟隨趙興最久,這一刻他說話無顧忌,搖頭擺腦的感慨:「哎,身為男人,這一輩子能做個柳七,也足以榮耀了——我若不是程爽,恨不能做柳七!天下美女墳上哭,雖死也值……唉,恨不能生與柳七當代!」
趙興在馬上搖頭:「你做不到柳七,我也不行,我們每個人都不行。第一我們沒他那才華;第二……我們都是一群有責任的人啊。
在我看來,柳七,或者是個出色的詩人、優秀的情人、稱心的男伴,但他不是個男人,因為男人要有責任,要養家糊口,要讓妻子兒女衣食無憂,而柳七……
哎,我欽佩他的才華,卻不欽佩他的多情——自古多情為情累,生怕多情累美人。柳七多情,他卻負擔不起這份『多情』,何必?何苦?!何不休!!?
哦……世事總是如此無奈,真叫人扼腕嘆息。」
柳七墳邊,妓女們歌罷舞罷,開始相互行禮並告辭,錦車慢慢散開,觀眾也逐香而去。
宋代城市妓女,比她們所處的時代的一般女子更為生動,更賞心悅目。這是一種被精心修飾出來的「人工美」,一顰一笑,一言一動,走坐立睡,喜愛嗔怒,都那麼藝術化,以至可以使人「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
她們,秀色可餐,媚態如春,不由人不魂銷魄盪。她們,纖纖的腳,裊裊的腰,能酥軟權傾朝野大員的肌骨;飽滿的乳,含春的面,能化解宦海的險惡,黨爭的酷烈;社稷情,軍馬苦,官場怨,同僚恨,在妓女的溫暖呵護中,統統變作飄渺的雲煙……
當她們散開,準備各自回家時,圍攏在一旁「看風景」的汴梁青春少年立刻圍攏上來,言笑殷殷地邀請她們同車而行。妓女們或笑或答,輕嗔薄怒……南熏門外頓時一片鶯歌燕舞,好不使人心幟搖搖。
這是一次美麗大展示,類似現代西方社會的「春衫節」,在春暖花開的季節里,向世界綻放美麗。
人群一稀,趙興的身影立刻顯露出來,他本來身材高大,又騎一匹高大非凡的駿馬,在路邊一站,有點鶴立雞群的感覺。此時,廖小小身邊為了一大群追求者,皆在要求護送,她正想挑一個人,發現趙興的身影,馬上一拽宋小娘子,兩人齊齊向趙興做了個萬福,趙興則在馬上微微鞠躬以示還禮。
按理說,以趙興的身份是無需對妓女還禮的,但趙興對宋代禮節不怎麼講究,所以他回禮做得很自然。很發自內心,引得廖小小與宋小娘子再次鄭重行禮。
墳邊的人逐漸散去,道路逐漸讓開,廖小小眼珠一轉,立刻指著趙興的身影拒絕別人的送行,等周圍的人失落而去,她拉著宋小娘子來到趙興身邊,此時,她才發現趙興這隊伍的龐大。
廖小小眼一閃,用手帕掩著嘴,巧笑著問:「迪功『郎兒——』,你這一行浩浩蕩蕩、明明赫赫;寶馬香車矯矯不群、僕僕道途;車中女娘影影綽綽、嘵嘵不休——這是幹嘛,采青嗎?」
廖小小用一連串疊聲形容趙興的出行,她那付歌唱的嗓子念叨起這些字來,如滾珠落玉盤,清脆悅耳,且帶著一股媚到骨子裡的嬌柔,令趙興一陣腿軟無力……嗯,也就是邁不動腿。
他一拍腦門:「阿也阿也……我原打算替周美成踐行的,這會兒只顧觀賞小小姑娘唱曲,渾忘了這事,對了,小小,春街亭在哪兒?聽說他們就在春街亭踐行。」
廖小小一揚手帕,指點著不遠處,笑著說:「那不是嗎,『春街亭邊柳七墓,一聲別離欲斷腸』,那不就是春街送別亭嗎?瞧,亭子里有人,看來周太學尚未走,奴也一起去好嗎?……周學士一向照顧我們這些勾欄女子,今日既遇到了,小女子也為他送個行……宋小娘子,你怎麼不說話。前幾日你不是還說……」
宋小娘子今天沒帶「嗓叫子」,離開了嗓叫子,她的語言功能彷彿退化了,站在旁邊只顧微笑,聽廖小小說到這兒,她忽地一伸手,哈了廖小小一個咯吱,廖小小左遮右攔,只顧笑了,沒能把話說完。乘著功夫,宋小娘子躬身向趙興賠禮,嘴裡一個音也不吐。
春街亭是南下官員送別用的官亭,亭子周圍有廂兵把守,閑雜人員禁止靠近。趙興一昂頭,大刺刺帶著這群人闖入春街亭。他這一行人氣勢十足,兩名廂丁剛擺出攔阻的樣子,趙興一揮手,喝道:「賞他!」
程爽聞言,張手一擲,一枚銀幣翻滾著滾入倆廂丁懷中,那些得了好處的廂丁稍稍退後,其餘廂丁還準備往跟前湊,程爽隨即把一把銀幣灑在地上,這時,趙興已帶著人闖入春街亭。
亭子里只有可憐的四個人,除了灰頭灰臉的周邦彥,怒氣沖沖的周邦式,還有兩名太學生打扮的人,周邦彥見到來的是趙興,只撩了一下眼皮,周邦式跳了起來,怒道:「你來做什麼?來看我們的笑話嗎?」
趙興臉一沉,頂了回去:「說什麼吶,我來京城沒結識幾個朋友,美成兄總算是同鄉,算是一個朋友吧,莫非我來送朋友遠行,也不成?」
周邦式臉色稍微緩和,周邦彥已起身準備行禮,周邦式這時又問:「離人兄來這裡,尊師可否知道?」
呼趙興為兄,周邦式其實已緩和了口氣。但他這句話還是想試探朝廷的意思,因蘇軾是給皇帝寫詔書的人,他想從蘇軾的態度里揣測朝廷動向。
然而他失望了。
趙興搖搖頭,憨直的說:「我來我去,向無須與家師打招呼,家師也例不干涉。美成兄,『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來,小弟為你踐行。」
周邦彥連聲向趙興道謝。在這個時刻,整個太學裡敢為他送行的也就是兩個人,而趙興敢來,本身就是莫大情意。
周邦彥實際上是類似於「某大師」那樣的角色,用現在的話來說,他是「改革的吹鼓手」。
北宋元豐年間,變法與反變法的鬥爭有增無減,宋神宗、王安石的新政碰到了極大的困難與干擾。在這個關鍵時刻,血氣方剛的周邦彥創作了讚揚新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