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華麗的前奏曲 第四十三章 言多必失

趙興能告訴他嗎?

香脂坊事件沒有解決,再讓宮裡的採買發現了印染坊,趙興還不哭死去。

這座廠子就在杭州趙興的莊園內,趙興在杭州現收購布匹,印染後悄悄從碼頭運走,然後在泉州上岸,由蒲易安等一群胡商分銷。這使得四彩布的來歷顯得撲朔迷離。

皇家派去「和買」的人連續撲空後,找到胡商頭上又被擋了駕,結果到現在他們沒有搞清楚四彩布的來歷。不過皇宮派出的太監也不是傻子,從「和盛軒」的名字分析,他們確定這是件國產貨。此外,目前世上唯有中國產絲綢,而且都集中在南方,所以從產品上分析,它也只能是國貨。

王詵問個不停,趙興只傻傻地笑。這時,返回的陳慥闖進門來,他一句無心之語幫趙興解了圍:「離人,聽我那小子說,你在海外三年,遊歷了不少國家……來,跟我聊聊域外風物。」

眾人露出恍然的神情——難怪,在域外遊歷,或許他找著了和盛軒的廠址……唯蘇軾意味深長的掃了一眼趙興。

別人不知道趙興的能力,他可知道。趙興在黃州就曾仔細打聽畢升,打聽印刷事物,尤為可疑的是,這個人以前干過「印盤子」的事情,印呀印呀,印熟練了,他往布上印字畫也不足為奇。

不過,蘇軾不會說破事情真相。眼前對方還有一件香脂場事件沒解決,趙興對「和買」政策有抵觸,那是必然的……且讓這弟子折騰去吧。

坐中的人中,一個直率而無所顧忌的聲音,把眾人目光又引向了手中的彩布綵綢,那人邊撫摸著綵綢上的色塊,邊嘟囔:「好神奇的顏色,赤霞栩栩、鵝黃如春、碧藍似海、綠如翡翠,奇異妙絕……華麗!要是能搞到這些顏料,繪在紙上,呀,那不知該是怎樣的華麗。」

前幾句話眾人還當他是瘋癲,後幾句話讓場中幾個人跳起:「對呀,我怎沒想到?」

前面說這話的是米芾,綽號「米癲子」。後面幾個跳起來的人是王詵、李公麟,外加蘇軾。這幾個都是喜歡繪畫之人,都是宋代名家。

蘇軾一急就忘了掩飾,他已不由分說吩咐:「離人,快,給我弄點顏料來,就要這上面的顏色……哈哈,這顏料既能印入布中,也當能印入畫中。想想。那種五色具陳的畫稿,忍不住令人十指大動。」

蘇軾的這番話,讓人隱隱覺得這種彩布與趙興有關,但此時酒家呈上了各色琅霂酒,奼紫嫣紅地,讓這個話題悄悄滑向了另一邊。

蘇軾現在也算有錢人了,趙興每年給他分大筆紅利,讓他的經濟狀況徹底改善。他豪氣橫生地一推酒家的銀杯,招呼小史高炎師:「炎師,取我的玻璃杯來。各位,琅霂酒要倒在玻璃杯中喝才算雅緻,今日我們就用玻璃杯痛飲『橘紅柳綠』!」

趙興聽到玻璃這個詞,驚得都要跳起來。

玻璃,宋代就有玻璃了?

確實有!蘇東坡此前寫過一篇《老饕賦》,其中就有兩句:「引南海之玻璃,酌涼州之葡萄。」說明他喝張太原送來的葡萄酒,就喜歡用玻璃杯。

除了蘇軾之外,許多宋人——包括宋徽宗在內,都曾描述過他們日常接觸的玻璃器皿,這說明宋代出產玻璃,產地在南海一帶。但具體在那裡生產,歷史沒有記述。或許此人比趙興還聰明,他狡猾地避過了「端硯待遇」。相比之下,和盛軒做的還不夠。

至於宋後為何玻璃工藝消失……嗯,用蒙古人的馬蹄想!

美酒盛入玻璃杯中,像一團晃動的寶石,令人愛不釋手,更不欲這美景瞬間消失。但趙興卻一口飲下半杯,而後傻笑著看看在場的這些名人,忽然醺醺地跳了起來,大喊:「諸位師長,這琅霂酒需要調配的飲,滋味更加妙趣,來,那冰塊果汁來,我給大家調製天下奇景!」

客人們乘著醉意大聲叫好,和樂樓的活計連忙跑進來幫手——實際上是在偷師,但趙興毫不在乎,他甚至還為詳盡地解釋每種酒的調配比例,以及調配技巧……順便,每位客人面前都多了杯被他講的天花亂墜的琅霂酒。

趙興是搞貿易的,與人聊天是他的強項,不一會兒,他便跟眾人打成一片,順便了解了來者的強項。

全是牛人啊,李公麟且不說了;米芾、黃庭堅是除蘇東坡外北宋四大書法家之一,書畫也堪稱一絕;那位小王駙馬交際廣泛,書畫上也是個角色,可惜作品沒有流傳,只留下一堆名聲……

一個也不能放過!

趙興先拉著李公麟聊,這位擅長的是白描手段,白描藝術恰好可以運用到素色白布上。他舔著臉求對方為他完成幾幅畫。

李公麟約略聽說過趙興的運營手段。對他來說,一幅字畫無論賣多麼昂貴的價錢,坐吃山空總有花完的一天,酒醉的他無所顧忌了,他端著酒杯吼道:「小離人,憑啥……憑啥你與子瞻兄賭,不與我賭,我們也來賭過,我贏了,交給你幾幅書畫,你替我運營生利!」

「行——我們不是剛賭完么。你贏了,來,簽下這契約,今後你只管拿畫來,每月一付,可不能少」,趙興樂呵呵地。李公麟簽完契約,朦朦朧朧發覺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想了半天,他才想起:啥?這廝啥時間把契約都備好了?我是不是錯了?

恍惚中,他聽到趙興在於米芾交談:「當然……這費用叫做『有償使用費』,度量方法如下:我每印一幅你的字畫,就付給你付一筆費用……費用多寡,就按貨值的一成折算。比如說:貨價是一丈十文,那每丈就有你一文……如何?」

李公麟模糊地看到,在趙興嘮叨的同時,米芾已醉醺醺抓起筆,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等他一簽完,趙興解釋的話戛然而止,他閃電般抓起對方的手,沾一沾印泥,在紙上按下了手印。

李公麟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發現自己手上,不知什麼時候也多了團印泥的痕迹,他的頭有點發懵,感覺看不清手指有幾根,思緒遲鈍,只記起幾個字:好酒……甜絲絲,醉人。

朦朧中,李公麟看到趙興甩下米芾,衝下一個人去了,他身上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契約紙,這時的趙興手上又出現了新契約。米芾還在趙興身後的嘟囔:「印,你說『印』……別走。哈哈。這麼說,我的顏料有著落了,離人啊,回頭把顏料送到我府上。」

趙興搖搖頭:「米公,這顏料是印布的,與畫在紙上的顏料截然不同,它是一種油墨,而不是一種水墨……」

米芾不理那些,他不依不饒地說:「汝既能配出油墨,定能配出水墨,我要水墨,我就要水墨。子瞻,別讓你的弟子欺負我,你做主……」

小王駙馬心裡還想著宮裡的高太后,這位駙馬爺風流成性,因為冷落了蜀國郡主,使郡主抑鬱而死,所以很不受皇家待見。他正想做點努力緩和關係,他心中藏著事,一直沒讓趙興多灌酒,現在他是清醒的,急忙插嘴說:「什麼,和盛軒竟實是你的產業?」

趙興一拱手:「不敢,不敢,這只是家中老妻遊戲之作,每年也就出產那麼百十匹,怎敢讓官家知道?況且……」

趙興簡單的介紹了一下香脂廠的遭遇,表達了自己渴望尋找包拯一類人物的期望。小王駙馬為難的皺皺眉,馬上又問:「你打算如何處理?」

「其實,我不打算要錢了,官家能看上我的東西,那是我的榮幸,只願官家確定『和買』數目,不要讓各地轉運司層層加碼,我願一個錢不要,全部奉送。」

我不要錢,各級官員就無法亂增數目,現在我哭著喊著,求你免費拿走我的產品,應該不是罪過吧?

算罪過!小王駙馬臉色鄭重:「官家和買……本朝還沒有強買強賣的,離人不要開了這個先例。」

「那就一個銅板,我只要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看那些貪官怎麼扣取過手費?

「大不敬!」小王駙馬變色。

這也算罪過?而且是這時代最嚴重的罪過?

趙興趕緊閉上了嘴。

好不容易啊!在這個時代,這是他說話最多的一次,竟然不小心犯下了最嚴重的罪行——向皇家索要一個銅板,蔑視了皇權。

蘇軾趕緊出來打圓場:「這樣吧,比照『端硯』處理,宮中和買的錢照樣付下,責令各級官員不得隨意添加『和買』數量。」

小王駙馬指了指那些四彩布:「也包括這些?」

趙興搖頭:「可惜,這些印布的顏料配製不易,有些顏色需要到大海的另一端,阿非利亞大陸購買,一來一回需要三年。所以,布匹的產量有限……」

這是說謊,實際上趙興是想控制『和買』的數量,等到數量確定下來,他便可以借口非洲的商路通了,隨時擴大生產。也可借用海路中斷的理由,隨時停止生產。

「每年能有一百匹吧?」小王駙馬確認:「我看這裡就有四十多匹吶,如果你每年能產一百匹,我就讓宮中和買數量定在二十匹。」

「多謝駙馬」,趙興拱手。

見到氣氛緩和下來,黃庭堅有意轉移話題,談起蘇軾的字畫:「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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