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是進士之女,出生官宦人家。這一刻,她穿的裙子沒有帶任何配飾,因為要下田勞作,她的裙角提的很高,以至於走動之間露出了赤足。
她光著腳——這位因蘇詩而名傳千古的女人,竟然光著腳。
走了幾步,趙興終於忍不住,他不顧王夫人的詫異,狂奔到蘇東坡勞作的那片山坡,就蹲在「東坡田」里暗自傷感。
她為什麼光著腳——是因為要下田勞作,草梗堅硬,會把鞋磨破。為了節省鞋子,她只好赤足勞作,寧肯自己的腳受傷。今天,如果不是趙興突然來訪,而是那種正式的拜訪,也許王夫人會特地穿上鞋子來迎接他。
可現在她沒來得及換裝,這就是她剛才站在院內不肯出來,並催趙興離開的原因。
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悲駭的?
中國官場超級倒霉蛋、亞洲千年超級偶像、銘傳千古的大文豪、蘇東坡的妻子、詩畫里的人物,竟然買不起多餘的鞋……
然而,……,然而蘇東坡卻買得起酒。
這是何等的柔情!
王夫人默默走進自己的房子,喚出長子蘇邁——也就是剛才坡上那名牽牛人,來招待趙興。
蘇邁顯得很沉默,他站在山坡上等趙興,期間沒有一句勸說的話,直到程夏的到來,才打破了僵局。
在自己學生面前,趙興不能不維持一副師長形態。他指揮學生將攜帶的禮物搬進房內。王夫人領著另兩位小孩一起出來拜謝,期間,還有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也出來向趙興行禮。
這名臨產孕婦就是「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小妾朝雲。蘇軾這句詩的意思是,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多麼困苦,都有朝雲這樣的「芳草」與他朝夕相處。
朝雲十二歲時淪落風塵,賣唱為生。蘇軾與王閏之游西湖,聽到了她美妙的歌聲,於是毫不掩飾的讚歎:「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兩相宜。」
心細的王閏之看出了丈夫的心思,暗中把她買下,遣人送來給蘇軾當丫環,蘇軾笑納之。後來朝雲成為蘇軾的第三任妻子。
蘇軾曾經妒嫉過柳永的女人緣,而柳永卻打心眼妒嫉蘇軾的女人緣。柳永的多情在於同一時間同時愛著多個女子,而蘇軾的多情則是在不同的時段,一心一意的愛著某一位女子。
學生們已送完「賭債」,趙興還不想走,他強調「不放心東坡先生」,蘇邁無奈,領著他來到蘇東坡的卧房……嗯,此時蘇東坡的鼾聲雖然低了很多,但近距離感受那形同炮擊般的雷鳴,依然讓趙興充滿震撼。
這是一間滿房畫滿雪花的房間,蘇東坡的浪漫氣質在他這間卧房中展露殆盡。
那時候,大多數人還沒有房屋裝修的概念,而蘇東坡卻在房間里畫滿了漫天的雪花,並把自己的卧房命名為「雪屋」。
就這樣,一間小土屋,因飛舞的雪花變得素凈典雅。
據說,徐君猷知州來蘇東坡這裡做客的時候,看到蘇東坡如此裝飾自己的卧室,很同情的說:「住這間房子里,你一定感覺很冷清蕭瑟。」
蘇東坡指著窗外搖曳的松、竹、梅,爽朗地笑道:「風泉兩部樂,松竹三益友。」意思是說,清風吹拂和泉水淙淙的聲音就是兩曲優美的音樂,枝葉常青的松柏、經歷寒冬而不雕謝的竹子和傲雪綻放的梅花,便是相伴嚴冬最好的朋友。
於是,人世間便有了「歲寒三友」的說法,並逐漸演變成為雅俗共賞的吉祥圖案,流傳至今。
趙興不知道這裡就是「歲寒三友」的聖地,他只覺得蘇東坡這樣的人物,就應該住在如此素凈雅緻的房間——一間普普通通的小泥屋,因為蘇東坡的浪漫而成為一座聖殿,這樣才相稱……
等等,牆壁上的雪花是用什麼顏料畫出來的——趙興湊近那些雪花,難以置信的打量了一下,又震驚的望向依舊酣睡的蘇東坡。
竟然是石灰。
他怎麼知道可以用石灰刷牆?難道宋朝已經有石灰了?
趙興指著牆上的雪花,目光轉向蘇邁,以目光詢問。但蘇邁卻仿若不覺,他的面容沒有任何錶情,只是神態恭敬的叉著手。
蘇邁的性格沉靜是因為境遇的慘變,當年蘇軾貶謫黃州,無處居住,只好借寓黃州定慧院,他寫下《卜運算元?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
漏斷人初靜,
時見幽人獨往來,
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
撿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據說,這首詩還有一個八卦故事:有位宋人愛這首詩愛的不得了,親到黃州訪問故老,以感受這首詩的魅力,沒想到竟問出了這首小詞背後的一段八卦——這詞是為一位姓王的女子而作的。
據說(怎麼又是據說),蘇軾在謫居黃州時,鄰家有個女生天天隔著牆聽蘇軾讀書。當時的女子是很少讀書的,善於讀書的男性在她們眼裡具有一種神奇的魅力,這個小女生天天聽著蘇軾讀書的聲音,漸漸沉迷了進去。
她正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家裡要給她定親事了,但她大膽提出了自己的擇婿觀:要嫁就嫁個讀書讀到蘇軾那種水平的人!這句話實際是說:非蘇軾不嫁!
這個理想顯然並不現實,於是「非蘇軾不嫁」也就只能變成獨身以終老乃至鬱鬱而終。一個花季少女就這樣慘死在蘇軾的魅力之下,並為「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句老話下了一個凄美的註腳。蘇軾為了這位痴情的女子寫下了這首《卜運算元》,成就了一曲千古的愛情輓歌……
這段八卦是真是假難以分辨,但詞中「撿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正是蘇軾當時心情的最好寫照。詩里有「寒」「冷」兩字,是在說他當時住的房子又寒又冷——從那時起,蘇邁就變得不愛說話。
※※※※
現在,「撿盡寒枝不肯棲」的蘇軾「寂寞」地睡著,房裡傢具簡陋、一屋子女人、孩子還不大,顯然不是留客的時間、留客的地點,學生們放好了貨物,趙興只好怏怏返回黃州城裡。
第二天,程夏帶著同學來行晨禮,看到趙興還在發獃,程夏做了個揖:「老師,我們今天是先去府衙還是先去學士雪堂,亦或者在家中讀書?」
「府衙?……等下午吧,徐知州約我們的事適合在下午辦,學士哪裡……且等我們上街回來。走,先去搞清楚粉筆、灰石在那兒」,趙興眼睛一眨,做了決定。
黃州這時還是個簡陋的小縣城,市面不大,趙興連續問了幾家商鋪,都沒人知道他所說的那個「白色的灰面」到底是什麼。但既然蘇東坡能在這裡找到石灰,那市面上一定有賣的。趙興不肯罷休地繼續在街上遊盪,邊走邊思考。
石灰不是繪畫顏料,它也不可能是繪畫顏料,現在,所有書畫鋪都已逛遍,趙興又沿著鋪面挨個尋找,無論對方賣的什麼貨物,他都進去問一問……終於,在一家布店,趙興獲得了一個含糊的信息。
「客人問的是『白色灰粉』嗎?小店中白色灰粉有兩種,一種是用來嘔麻的,一種是用來漂絲的,客人需要哪種?」布店中的老朝奉反問趙興。
白色灰粉,竟然有兩種?
「兩種我都要,每樣來二斤」,趙興毫不猶豫的回答。
老供奉很詫異的看了看趙興,似乎想說什麼,但他馬上抑制住衝動,二話不說,吩咐夥計滿足了客人的要求——4斤灰粉,總共一文錢,老朝奉還送給趙興兩個布袋。
急不可耐的趙興沒理會店夥計的白眼,他拎著布袋返回住處,立即關上門檢查這兩個「白色灰粉」。這東西並不複雜,現代生活中常見,經過簡單鑒定,他確認:其中一種是鹼面,另一種是石灰。
也就是說宋朝人拿鹼面漂白生絲;用石灰反覆浸煮,漂白生麻。兩斤石灰能漚多少麻?難怪老朝奉欲言又止——這麼少的分量,大概是店中最小的生意。
這兩種都是鹼。宋朝人居然知道這兩種鹼的性質不同,並分別用於不同的產業上,不禁讓趙興欽佩不止。
更令人欽佩的是蘇東坡,此人實在是個思維很跳躍的人,他竟然能用漂白麻的藥物當作顏料在牆壁上畫滿白的雪花,這份超常的跳躍性思維,令人驚嘆不止。
別人不知道,趙興可是知道兩種鹼的用處多麼巨大。尤其是鹼面,有了它就有了近代工業。
看著桌面上攤的白色粉末,趙興心中隱隱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他閉目沉思,心緒繁紊。
其實他並不知道,「中國第一石灰窯」就在黃州附近,它的開窯時間正好是北宋初年,而鹼面的應用使得宋朝的絲織業達到了中華文明的頂峰,這時候,宋朝向外輸出的絲綢,漂洋過海運到了歐洲,歐洲人買到後,就跟現代人買到賓利車一樣驕傲。而這種土法漂白的絲綢,到了一千年之後,依舊顏色鮮艷。
思考中,時光過得很快。一會兒,日近午後。程夏輕輕地叩響了房門,低聲提醒:「老師,用餐吧。我們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