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人都還算安穩吧?」
大廳之中,坐著的人並不多,出了主座的趙石,便是杜山虎,張鋒聚,種懷玉幾個人了,而這幾位也正是北渡秦軍中兵權最重的幾個,又可以說都是趙石心腹中的心腹,不過從這裡也能看的出來,趙石根基雖然日漸深厚,但比起張培賢,折匯這等從軍日久的大將來,還是顯得薄弱了些。
「要說這一次,確有輕兵冒進之嫌,也使得大軍傷亡不小,這些時日,也多虧了你們,不辭勞苦,安撫軍心……」
趙石說的很慢,好像在斟酌著詞句,杜山虎張口欲言,卻被他揮手止住,並接著道:「百戰之功,當賞,我這裡正琢磨著……也是該到向朝廷請功的時候了,此戰殺敵不少,功勞賞賜下來,軍中將士都少不了,哪怕少了一個,我也不會答應……」
「至於其他的,我都擔下來……」
「大帥……」幾個人臉色頓時齊刷刷一變。
趙石笑了笑,隨手一拍桌案,站起身來,「軍中之事,務要賞罰分明,這個咱們都懂,不必多說什麼,今次傷亡不小,肯定不是只有功勞的了,朝堂上的都是些聰明人,想瞞也瞞不住,多少人盯著呢……不如大大方方擔下來……」
話雖說的慎重,但趙石神色間卻很輕鬆,順手從書案上拿起一封信箋搖了搖,接著道:「不用多說什麼,我已經想的很清楚,這裡是南先生的來函,信中多有憂慮,想的嘛,和我方才所說差不多,咱們都是行伍出身,朝中之事本不欲多管,但……有些時候,卻不能不管……」
「大帥,朝廷可是來了什麼消息……」杜山虎終於忍不住問道。
趙石搖了搖頭,「都是意料中事,還用什麼消息?」
這時張鋒聚卻是憤憤道:「那大帥是要自承己過了?這算什麼?此戰我軍傷亡雖重,卻也殺的太原金兵精銳幾近全軍覆沒,這等大功,誰比的了?張培賢還是折匯?又有什麼錯處遮蓋不住?末將覺得……南先生過慮了吧?」
種懷玉左右瞅瞅,連連點頭,接著頗為鬼祟的壓低聲音道:「大帥,這人啊,太實誠了吃虧,不若……來個報喜不報憂……若是有人不願咱們功勞太大,那也好辦,少報些戰功便是了,就讓張大將軍那邊壓咱們一頭,想來也就不會有人再說什麼了吧,要是還有人揪著咱們不放,那就是故意刁難了……陛下英明神武,善納良言,還真能信了這些他們?」
他到不愧是久居於長安的世家子,說到朝堂之事,很有些條理在的,但其他幾人又哪裡有那麼簡單?
不用趙石開口,杜山虎眼睛一瞪,悶哼了一聲,「小聰明而已……諱過冒功不是這麼乾的,這一戰動靜如此之大,誰能瞞得過,又有誰敢瞞過去?以末將看來,為今之計,也只能據理力爭,大帥,直承己過可以,但也不能不爭,不能不辯,我就不信,大帥軍功赫赫,朝廷還真能降罪下來……」
種懷玉臉上一紅,心裡雖是連連撇嘴,但嘴上卻不再說什麼,眼前這位,他惹不起……
其實,幾個人心裡也都明白,說起來,這次功勞不小,自大秦立國以來,這樣的大勝也並不多見,損傷即便重了些,但也談不上什麼降罪的。
不過話說回來,之所以讓人憂慮,不過是因為這一戰實乃大帥自作主張,所以即便勝了,味道也有些不對,這樣一來,傷亡也就無法掩蓋,也就有可能成了罪名,而這並不算奇怪,自古以來,多少軍中大將便是受累於此,最終不但無功,且還受過?
實際上,也無關對錯與否,朝廷若沒有這點手段,任由軍中將領自行其是,還怎麼掣肘軍中大將?所以啊,說到底,還是勝的不夠利落,勝的更不夠徹底,這才是根源所在,而此時此刻,事已做下,後悔也是無用的了。
所以別看杜山虎也是寒門出身,但為官這些年,在此事上看的卻分外的透徹……
趙石微微點頭,杜山虎所說,與南十八所想卻是不謀而合,區別之處在於,照南十八的意思,不用在奏摺中爭辯什麼,只需將奏摺與表功文書一同送上朝廷即可,扎紮實實的軍功,比什麼辯白之語都要管用,所以趙石對這個並不擔心。
負著雙手在那裡走了兩步,趙石接著道:「此事就是跟你們說說,你們也不必有什麼煩惱,今時今日,那麼多的性命換來的東西,誰要想只憑一句話就抹殺了去,我也不會答應……」
說到這裡,趙石神色變得肅穆了下來,「叫你們來,想說的不是這個……朝廷欽使已經過了臨汾,不日便可到汾州,來的是觀軍容使段大人以及禮部侍郎王大人……」
趙石話音頓了頓,接著說話,便帶了幾分明顯的譏諷,「這兩位來河中,不是來酬咱們百戰之功的,而是來跟金狗議和的,你們說說,咱們該怎麼應對?」
其實,這也是意料中事,杜山虎幾個聽了,到沒怎麼奇怪,只是覺著來的快了些罷了,但幾個人臉色還是變得難看了起來,到不是因為對這兩位有什麼成見,而是作為軍中之人,天生覺得議和這兩個字彆扭罷了。
想想也能明白,自己等人打生打死,在兩軍陣前殺的屍山血海,輕飄飄兩個字,就讓人罷手不前,對於百戰餘生的將軍們來說,沒有比這兩個字更讓人憤懣的了,所以即便是意料中事,也絕對不會覺著有多愉快便是了。
張鋒聚隨即便嘟囔,「狗屁的議和,死了那麼多的人,還要咱們跟金狗稱兄道弟不成?」
種懷玉這回抿著嘴唇不說話了,他心裡雖也有些不舒服,但卻是覺著議和也是不錯,總歸不能常年累月的這麼打下去吧?那得死多少人才成?不過心裡話,議和是不錯,就是不知道金狗那邊答應不答應?金狗吃了這麼大的虧,要是惱羞成怒之下,砍了議和使臣的腦袋送回來……嘿,來的這兩位,到真不怕死……
而這時,杜山虎又開口了,「大帥的意思是……」
短短几個字,種懷玉卻聞出了不詳的味道,心裡立時便是一驚,扭頭望向大帥,心裡怦怦直跳,別是大帥要抗旨吧?那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顯然,張鋒聚也想到了這個,有些吃驚的望過來,喉頭滾動了幾下,膽戰心驚的道:「大哥,議和乃是大事,真真亂來不得……上陣殺敵,咱們沒話說,但其他的……就隨他去吧……」
趙石瞅了他一眼,微有暖意,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很淡,「你說的不錯,咱們領兵上陣,乃是本分使然,我當年從軍,不過也是為了能讓家裡人吃得飽,穿的暖,什麼保家衛國,掃平天下的,都未想過……」
杜山虎幾個人愣愣的聽著,這時才察覺出,今天的大帥好像與往日有些不同,但哪裡不同,卻又有些說不上來,如果非要說的話,好像……比往日少了幾分威嚴和決斷,卻多出了幾分人氣兒來……
這樣的大帥讓他們覺著有些陌生,要知道,包括種懷玉在內,他們隨在趙石麾下,可慣了趙石令行禁止,殺伐決斷的一面,即便是他們官位日高,也都成了總領兵權的大將,但在趙石面前,卻皆覺得趙石威嚴日重一日,凜凜然間,竟是讓人一點冒犯之心也起不來的。
而今天的大帥,輕聲漫語,與往日大不相同,讓幾個人都覺著分外的彆扭,就更不敢輕易插話了,只屏氣寧聲,靜靜聽著。
其實歸根結底,交情再是深厚,地位使然,便是那親生父子兄弟,也要戰戰兢兢,就更不要說他們了,就算聽得出來,這是大帥要跟他們幾個交心了,但他們卻都加了小心,不肯輕易開口說話了。
只聽趙石繼續道:「時至今日,不論家人親戚,還是你等,皆都衣食飽暖,我時常就在想,這等勞勞碌碌,又是為了哪般?猛林,你跟我最早,多年的老兄弟了,那我今天為你一句,從軍這許多年,幾番出生入死,又為的是什麼?」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杜山虎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這許多年過去,回想當初,恍若隔世,卻又歷歷在目……
是啊,這般勞碌,眼睜睜瞧著多少同袍兄弟血染沙場,慢慢的,自己也已身居高位,麾下萬千將士聽令效死,多少輾轉奔波,幾番生生死死,又哪是一句封侯但在馬上取能說的通,說的透的?
而那一句老兄弟,更是讓他心頭暖暖之餘,也不知泛起多少難言滋味兒……
沉思片刻,卻好像過了一生,杜山虎猛的挺直身形,抱拳道:「大帥,猛林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但說心裡話,末將只知道,沒有大帥,就沒有今日的杜猛林,這些年末將最得意的,也是當初沒死皮賴臉的留在慶陽府,而是帶著兄弟們投在了大帥麾下,高官厚祿也好,榮華富貴也罷,老杜不怕說,都是大帥所賜,大帥只要開口,老杜盡可拋下,便是老杜這條性命,大帥若是想要,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種懷玉眼珠兒轉著,這些話聽在他耳朵里,可就讓他有些心慌了,這些話里的意思,可多少有些犯忌諱,他更是隱約感覺今日怕是有大事要發生……偷眼去瞧張鋒聚,卻見其擰眉嗔目,看樣子也就是沒問到他,不然的話,說出來的,估計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