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
「末將在。」頂盔貫甲,越發顯得英武非常的後周降躬身行禮。
空曠的中軍大帳中,沒有旁人,這是趙石第一次單獨見孟青,可以這麼說,自孟青入秦軍以來,並未受到怎樣的重用,朝廷降旨,許了他從六品都尉,參將職,但想要就此融入秦軍體系,卻不是那麼容易的。
尤其是在河中秦軍中,若沒有主帥趙石發話,即便是三品大將軍,想要領兵出戰,也是痴心妄想,隨著在這裡呆的日子久了,孟青深深的明白這一點,其實最讓他吃驚的是,這位身上有著平蜀之功的大將軍,對於這支軍旅中的堪稱恐怖的威望。
軍中將校,不是這人的門生便是舊部,其心腹之人,充斥著這支軍旅的每一個角落,不說這位大將軍一手操練的猛虎武勝軍,就說其中出身禁軍,以及潼關的將校軍兵,也盡皆服膺,可謂是軍令一下,便無半點阻滯,這要擱在後周軍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便是當年他父親的江淮舊部,或與朝廷大人們有些這樣那樣的關聯,或是出身以及經歷的不同,儼然分出派系,所以一旦軍中議事,定然各懷心思,讓父親時常為難……但這裡卻是另一番景象,雖也有著遠近親疏的差別,但只要這位大帥開口,各色人等,卻只有俯首聽令的份兒了,這樣的軍旅,在後周是絕無僅有,他時常也心裡嘀咕,難道西秦朝廷,就不怕大將自專,最終鬧出天大禍事出來?
當然,這些也只是他心中所想罷了,並沒有宣之於口過,他畢竟對秦人的政軍情形都不甚了了,而身為降將,謹慎還來不及,又怎會置喙於這等事情?
年輕而又身受皇帝寵信重用的大將軍,有些狂熱,卻又銳氣逼人的年輕軍旅,背後越來越強盛的大秦,都說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麼割據數百年的中原大地,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分久必合的關頭?每每思及於此,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心中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而他還有大仇在身,大丈夫生而在世,當中軍愛民,建不世之功業,這些從小耳聞目染,聽到的,看到的東西,卻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他的心裡,其實只剩下了快意恩仇幾個字,其他的,好像都不那麼重要了,所以,他站在這裡,一身的鋒芒,盡數收斂,有些緊張和期盼,因為久經戰陣的他,已經隱隱察覺出了不對。
尤其是這個關頭,這位大將軍身邊,心腹大將幾乎都派了出去,剩下的,或是官職不高,或是太過年輕威望不足,或是略缺才幹以及領兵經驗,而這便是他孟青的機會,領兵的機會。
越是此等艱難之時,也越能顯出本事,他明白這個道理……
也確如他所料,趙石並沒有言及其他,而是直接便道:「你率五千兵馬,回守榆次,再傳信給種懷玉,准他便宜行事,你二人同心協力,定要保得大軍後路不失。」
「末將遵令。」
孟青回答的乾脆,一如他所臆測,大軍情勢果然急轉直下,不然絕對不會讓他回守榆次,不過他心裡非但沒有什麼輕視,而是升起了幾分敬佩,這位年輕的大將軍果然非同尋常,雖然之前有著輕兵冒進之嫌,不過一旦察覺不對,便即應對,分外果決,果然盛名無虛。
「記得,不要墮了你父威名……」
淡淡的一句話,讓孟青猛的抬起頭,不過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注視之下,好像整個人都被看穿的感覺紛涌而至,讓孟青心中凜然。
「請大帥放心,孟青百死偷生之人……定不會讓大帥失望便是。」
「好……我非輕信之人,這一次予你重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要你不負於我,將來,我定然也不會負了你。」
這一句,才是孟青最想要的,「謝大帥信重,孟青無以為報,只願為大帥效死而已。」
「嗯,其他等你回來再說,我這裡沒有精銳予你,五千人馬,皆是河中新征之軍,一切都要瞧你的本事,去與趙幽燕挑選人馬,記得,大軍後路,時不我與,現在你就去整兵,今晚離營,持我手令,榆次兩千守軍,也歸你統轄……
金人慶榮軍三萬有餘,現在估計已經南下,不日便會到長水,慶榮軍乃金人精銳,不太好對付,而若要讓金兵渡過汾水,取了平遙祁縣,大軍後退無路,便是死局,我不管你與種懷玉怎麼應對,記得,大軍後路不能斷,一旦大軍退到榆次,而你與種懷玉卻讓金兵佔了祁縣平遙任一處,不要怪我拿你們來行軍法,好了,下去吧……」
孟青出了大帳,長長舒了一口氣,拳頭緊握,這一次,看來又要拚命了,不過怎麼也不能輸……
而帳內的趙石接著吩咐,「傳令給杜山虎,張鋒聚,回守子洪口,不得再深入上黨一步,若失了子洪口,唯他二人是問。」
「傳令杜橓卿,讓輜重營立即加固營寨,投炮都給我架起來,營寨左側那幾片樹林,都給我砍了,傳令各部,謹守自己營地,無故不得出寨一步,違令者斬。」
……
一條條軍令,傳了出去,約小半個時辰,大帳中才沒了聲音,趙石眯著眼睛,琢磨著還有何疏漏,一時無語,到了這個地步,能不能在大雪來臨之前,撤回汾州,他也沒底,但可以肯定的是,金人用心良苦,那完顏和尚竟然還行了詐死之計,一定不會任由秦軍安然退去便是了,可想而知的,之後必然是連場惡戰。
但想來想去,十餘萬大軍,想要盡數吞下,卻是妄想,一個不好,那可是要崩了牙口的。
一邊琢磨著,一邊已經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幾步,不知不覺間,來到大帳門前,抬首望去,太原城那高大雄偉的城牆映入眼帘,他眉頭不由輕輕揚起,不管怎麼說,這座兵家重鎮,雖說近在咫尺,卻是只能眼瞅著了。
好一個完顏和尚,在汾州吃了虧,立馬就能在這裡找回來,金國雖然老朽,卻還真是氣數未盡,竟還有這等人才,比起已經亡國的後蜀來,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這一次也就算了,若等到他再次帶兵前來,哼,卻需好好較量一番才成……
「要不,打一下太原城,也能惑敵耳目……」
說話的自然是種七娘,身為將門之女,這個時候要是再不明白處境兇險的話,也就說不過去了。
趙石搖頭,「不用,那完顏和尚也是大金名將,心性堅忍,詭計多端,這點伎倆,除了徒增傷亡之外,沒有什麼好處,現在營中新兵較多,還是安撫軍心士氣為上,不宜出城溺戰,嗯,傳令給各部,軍糧無需節省,冬衣也發下去,這一次,怕是要等些時日才能退回去了,要不,你先回汾州等我?」
種七娘掩口就笑,「怎麼?怕妾身也像金花姐姐,臉上留下一道疤嗎?」
「胡說。」
「那就是怕小女子立下戰功,陞官太快,以後夫綱不振了?」
趙石搖頭失笑,他知道,這般說笑,恐是怕自己憂慮過甚,故意如此罷了,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暖意,其實,在他看來,現如今的情勢,雖有中伏之虞,但想讓他全軍覆沒,卻是不可能的。
連那完顏和尚在汾州大敗虧輸,也能逃出來,他手握十萬大軍,再怎麼,也不會輸的太難看就是了……
夫妻兩個在這裡說說笑笑,情緒調整的不錯,但太原城內的完顏和尚,卻還在殫精竭慮,想要畢其功於一役……
「報,秦軍一部數千人馬,夜晚出營,向南去了……」
「報,城下秦軍,正在挖取溝壕……」
「報,不知為何,秦軍在寨內積聚丘台,上置投炮,弩機,有固守之態。」
「報,秦軍伐取樹木,又立下兩個寨子……」
「報,秦人積土成丘,於寨前立下十數丘山,漸已連成一處,仿似寨牆……」
是的,幾日工夫,打定主意固守的秦軍已經讓大寨漸漸變成了一頭刺蝟,除了沒有往壕溝里引入河水之外,怎麼看,現在的秦軍營寨都已經和關卡城桓差不多了。
聽到這連番稟報,完顏和尚也有些焦躁了,秦人固守的決心此時已是一覽無餘,他到是有些佩服起對面那位的膽量了,稍一察覺不對,便在如此堅城之下,立起營防,做出了固守的姿態。
要知道,秦軍後面沒有多少援軍,根本不可能固守待援,冬天也已來臨,第一場大雪很快就會到來,到了那個時候,再強的防守,又能如何?
糧草斷絕,外無援應,天寒地凍,士卒疲弱,固守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難道是要在這裡等死嗎?
完顏和尚有些拿不準了,兩軍對陣,各出機謀,現在看來,上風處還在大金一邊,不論兵力,還是布局,都已佔盡優勢,看上去只需坐等,便能盡殲秦軍於城下的,但秦人既沒有退兵而去,又沒有破釜沉舟,揮兵攻城,那趙石卻是選了最讓人想不到的一條路,固守,拖延時日,他想幹什麼?
完顏和尚微微有些後悔,應該在城中多留些人馬才對……若是那樣的話,秦軍騎軍便不可能從容北去,秦人也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立下如此堅固的營寨,但為了布此戰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