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旌旗漫卷不須誇 第752章 攻城(二)

「放,放,放。」

擺正方向,設好仰角,快速搭建起來的望山之上,輜重營軍卒一邊熟練的測算著距離以及投石的弧度,一邊大聲向下傳令,一座座形貌猙獰的投炮在做著細微的調整,丁壯們揮汗如雨,喊著號子,推動笨重的投炮,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做著校正。

三十七座投炮,猛虎武勝軍已經傾盡所有,因為可以拆卸,運起來也就方便的多,到了河中,在解州城下稍露猙獰,之後到臨汾,一個冬天,軍中工匠又趕製出四十餘具,但比起從長安運過來的這些,製作的便不可能那麼細緻,射程也遠不能相比。

射程在五六百步之間,可以拆卸,但因為是就地取材,也就無法做到經久耐用,也就是說,用上一時半會還成,但無法持久,毀壞率高的驚人,所以,在這個距離上,也只有那些長安國武監製作的投炮,可以發威,其餘還待推進一些,才能用得上。

午時方過,隨著大旗舞動,傳令兵聲嘶力竭的下著軍令……

驟然間,城下秦軍陣內齊齊發出沉悶的巨響,猛的飛起無數黑影,在陽光照射之下,顯得格外的清晰。

巨石排空,帶著令人驚悚的呼嘯聲,划出優美的弧線,似慢實快的落下。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便是做夢,估計也不會夢到這等恐怖的場景,巨石呼嘯著落下,一聲聲轟鳴,就像是炸雷在耳邊迴響。

有的砸在城牆上,有的飛上城垛,有的直接越過城牆,飛入城內,大地在震動,城牆在搖晃,天地之威一般,讓人無從抗拒,甚至無從躲閃,亂石飛濺,房倒屋塌,塵土遮天蔽日,末日降臨一般。

城下的秦軍木獃獃地看著,即便輜重營的「罪魁禍首」們,也被這等場景震的久久無語,此等攻城利器,一旦成了規模,造成的後果,根本不是一具兩具可以比擬的了的。

城牆上早已沒了金兵是身影,直到半晌過後,城頭,城下才隱約響起尖利的喊叫聲,其中夾雜著的是,無數人的痛苦哀號聲,但城頭上沒人敢再露頭,最驍勇的金兵,也只能臉色蒼白,滿是恐懼的躲在城垛後面,祈禱著不要被那從天而降的石頭砸個稀爛。

「愣著幹什麼?快,再來,再來,再來三輪……」

杜橓卿用他那在國武監練出的大嗓門,不停的吼叫著,聲音已經帶了些嘶啞,眼睛瞪的老大,裡面全是興奮的血絲,看上去有些嚇人,哪裡還有一絲讀書人該有的氣息?

吱呀呀的聲響中,投臂被再次壓下出一個恐怖的弧度,丁壯們迅速的將巨大的石塊裝好,發令之聲,顯得簡短乾脆而又冷漠無情。

轟隆隆的聲音,好像是在打雷,汾州城南城,遭受到了有史以來,最猛烈的攻擊,也考驗著這座百年重鎮的城牆的堅固程度以及守軍的耐受能力。

趙石冷冷在陣後瞧著在這種攻擊中,不時瑟瑟發抖的汾州城牆,沒有多少動容,見識過後是槍林彈雨的他,對於投炮這種原始的東西所造成的景象,並無多少驚奇,他在心裡默默猜測著,這樣厚重的城牆,能夠承受多少次這樣的重擊?

若是效果一般,也就罷了,若是城牆能夠用這種方法破開,那麼,世間又有幾座城池不能攻陷?

站在他旁邊的木華黎,眼睛瞪的老大,顯得格外的興奮,年輕的蒙古人,好像天生便為戰陣而生,他正在瘋狂的汲取一切可以用來戰勝對手的方法手段,而投炮的威力,讓他感到震撼的同時,也將這災難般的場景深深的刻入了他的腦海之中,再也無法磨滅。

趙幽燕,王勝保等人嘴巴微微張開,頭一次見到這等毀天滅地般的場面,讓他們心裡滿是震驚以及駭然,心頭在狂跳,血液在加速流動,身上不時起著雞皮疙瘩,他們確實被驚到了。

……

完顏和尚同樣在獃獃看著這令人震撼而又驚悚的場面,巨大的石塊輕鬆飛過城牆,像流星般墜落於地面,響動震耳欲聾,接著便是翻滾,一切擋在它前面的東西幾乎都如同薄紙般,被撕裂,被撞爛,直到石塊慢下來,停止這可怕的滾動。

士卒在驚惶的奔跑,傷者在無助的哀嚎,接著,一切都被遮蔽在塵土飛揚之中,霧蒙蒙的,好像草原上的風沙降臨到了世間。

一塊巨石飛的格外的遠,轟然落下,砸在一處靠近城牆的民房上,直接穿透屋頂,沒了進去,接著又從側面投壁而出,巨大的石塊,像個頑皮的孩子,彈跳著,又闖入另一戶人家的,轟隆隆一陣大響,卻從正門處穿出,在街道上旋轉著,不甘心的停了下來,不遠處的房子,禁不住這等肆虐,在完顏和尚眼中,如同慢動作般,塌了下去。

一眾親兵大驚之下,擁著完顏和尚,以及面無人色的將領們,轉身就又退出老遠,最後一眼,完顏和尚能清晰的看見石塊上的斑駁以及上面掛著的新鮮的血肉。

完顏和尚猛的掙開,等著一片血紅的眸子,吼叫著,「傳令,傳令,全退下來,派十人隊上城,等那些夠娘養的攻城,再派人上去。」

「王秀呢,叫他來見我。」

「約束漢軍,亂動者,擾亂軍心者,斬。」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有我完顏和尚在,天塌不下來。」

如蒙大赦的漢軍士卒紛紛退了下來,離那巨石肆虐的地方遠遠的,心驚膽戰的瞅著前方,重賞之下,一隊漢軍士卒躲在城垛下面,時不時偷眼相外觀看。

措置得力之下,傷亡迅速降了下來,清點之下,傷亡數百,被當即砸死的到沒多少,多數皆為碎石所傷,一眾金兵將領的心終於算的稍微安定了下來。

現在的他們,卻只盼望秦人能快點攻城,若是這般……砸下去,誰也不知道,城牆還能不能支撐的住?

完顏和尚死死盯著城頭方向,秦人投石雖說犀利,但還不足以奪下汾州,最怕……最怕的還是,火攻,希望漢狗只欲奪城,而不是要將汾州燒成白地,不然的話……

想到這裡,完顏和尚厲聲下令,「傳令,多備土石,水具,防備對方火攻,叫耶律哥奴,阿保,完顏祿順,顏顏聚集麾下兵卒,往東城門待命。」

「王秀。」

灰頭土臉的王秀早已到了,「末將在。」

「這裡就交給你了,若有差池,我饒不了你。」

……

「傳令輜重營,可以停下來了。」

「擂鼓,傳令胡為南,章申遠,率部攻城。」

傳令聲中,軍中戰鼓聲隆隆響起,前陣的秦軍士卒開始整理隊列,領兵官在大聲的鼓舞士氣,隨即,一聲令下,秦軍陣前爆發出一陣呼喊之聲,響徹天地,從天空望下去,秦軍大陣中,一排排的秦軍士卒湧出來,快步向前,如同洪水般,漫過城下的空地,向汾州城下涌了上去。

螞蟻般的士卒,架著雲梯,不一時便到了城下,雲梯被放倒在地,眾多的士卒立即站上去,接著在士卒聲嘶力竭的呼喊聲中,被架起來,慢慢搭上城牆。

攻城之戰,最慘烈的階段終於開始了。

但這一次,城上卻未在中途射下箭雨,讓秦軍士卒安然到了城下。

不過此時,城頭上也終於有了響動,一群群金兵,在將領的呼喝聲中,終於在秦軍士卒爬上牆頭之前,湧上了城頭,牢牢佔據了城牆各處。

箭矢開始零星射下來,接著便密集了許多,秦軍士卒揚起圓盾,遮蔽著城頭箭雨,後方弓箭手則彎弓搭箭,與城頭互射。

鮮血開始流淌,人命開始消逝,不時有人倒下,接著便有人補上,原始而又古老的攻城之戰,一樣的慘烈,一樣的毫無美感,卻一樣的驚心動魄,一樣的恢宏壯麗。

從遠處望去,高大卻已經被砸的坑坑窪窪的城牆上,已經滿布秦軍士卒的身影,幾條雲梯終於被架了起來,而和雲梯一起上去的秦軍士卒,猛的跳上城牆,又的被直接砍翻下去,慘叫著跌落,砸在城下的秦軍頭頂,發出悶響……

有的揮舞著手中兵刃,格擋著攻擊,迅速的跳下城垛,與金兵廝殺在一起。

隨著上去的人越來越多,喊殺聲猛然上了一個台階,顯得分外的嘈雜,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發出臨死前的嚎叫,血色在蔓延,殘肢斷臂在增加,揮舞的刀槍,糾纏在一起的人群,片刻之間,汾州城頭之上,便儼然有如地獄一般了。

「告訴王秀,多派人上去,就算擠,也要把秦人擠下去。」

眼瞅著城牆之上,秦人軍卒越來越多,漢軍竟有不支之勢,完顏和尚也知道,因為秦人投炮的緣故,許多守城伎倆都成了擺設,守城之難,可想而知,但還是厲聲吩咐。

而此時,王秀已經來到城牆之下,箭矢在空中呼嘯而過,屢有屍體從城牆栽落,他卻眼睛也不眨一下,其實不用完顏和尚吩咐,他這樣身經百戰的領兵大將,自然知道此時已到了生死關頭,哪裡會有什麼猶豫?

大聲連續下令,一隊隊已經準備好了金兵士卒湧上城牆,城牆之上,立即人滿為患,不多時,便已陸續有人被擠的慘叫著從城牆上跌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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