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繁華盡處是吾鄉 第699章 苦口

即便是景帝興緻並不高,也被這麼一句給逗樂了,心裡更是不自禁的暗道,朕帝王之尊,日理萬機,還能有那個閑工夫去管臣下納了多殺妻妾,只要你養得起,你自己又受得了,找上百八十個女人回家,也由得你去了。

當然,這話是只能在心裡嘀咕罷了,若是說出口,卻也太輕浮了些,臣下面對君王之時,戰戰兢兢,唯恐進退失據,其實帝王何嘗又不是如此?和臣子相談,卻也要把握個分寸不是。

不過呢,話說回來,京師里一些新鮮事兒,也瞞不過他的耳目,羽林中郎將,得勝伯趙石納了個胡女回府,這消息可是不只一個人曾在他耳邊說起過,至於這些人到底是個什麼心思,他多數都明白,卻懶得理會……

不屑的想著,心裡倒是少了幾分陰鬱,不過習慣使然,擺手便訓斥道:「既然你自己說到這個,那朕來問你,有人彈駁於你,擅納蠻夷之女為妾,有礙官體……朕本擬壓下不問,但你自己開口,朕便不得不問了,你如今也已為朝廷重臣,又領重兵,怎還能如此肆意妄為,若傳出去,朝廷臉面何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朕還聽說,那胡女所從甚眾,非是平常人物,一旦生出事端,又將如何?」趙石本來也沒準備瞞著,這事也瞞不住有心人的眼睛,畢竟那許多容貌穿著皆與漢家百姓大異的人進了長安,定然會引人注目,加之靖佳公主還摻和在裡面,想瞞住人家的耳目,那怎麼可能?估摸著,就算他自己不說,靖佳公主那邊也會尋機奏上來的……

但不成想,卻還有人這麼快上書到了御前,既然走的是上書的路子,那肯定就不會是靖佳公主多嘴。

不過想借這點小事來彈駁他,又怎能傷得了他分毫?趙石眼中寒光一閃而過,回去卻要好好查查,怎麼一點小事,都會被人拿來做文章了,難道在京師閑呆了數載,便真以為他趙石可欺了不成?

不過說辭卻是早已經想好了的,此事的首尾正須趁早料理乾淨,到時才能派上用場,「陛下容稟,微臣之所以鄭而重之提起此事,自不會是因為臣納了個胡女為妾,此等小事,微臣又怎敢奏於御前,有辱陛下清聽?」

「哦?」景帝臉上看不出喜怒,不過接下來的一句,卻顯示皇帝陛下的心思確實不在這個上面,「難道還是事關社稷的大事不成?莫要砌詞強辯,不然,你這一年的俸祿恐怕就保不住了。」

趙石暗自撇了撇嘴,不論古今,靠俸祿活著的官員又能有幾個?尤其是如今,別說罰上一年俸祿,便是十年八年不拿朝廷一兩銀子,百分之九十九的官員照樣能活的好好的,所以說,罰奉這個處罰,在官場來說,多數也只是個意思罷了,當然,你要不當回事,卻也不成,要不怎麼有那麼一句話呢,罰奉罰奉,聖意為重,說的是什麼,還不是說,罰奉並不在於銀錢得失,而在於聖上的心意,被罰了,說明你有錯,頗有警戒之意,若不能自省己身,則禍患不遠矣……

不過此時此刻,也只能說明皇帝陛下根本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罷了,趙石咂摸了一下裡面的味道,若是旁的事情,此時認個錯,估計也就過去了,但這事嘛,卻是不成,隨即正色道:「陛下明鑒,此事事關重大,說是關乎社稷也不為過……」

聽他這麼一說,景帝明顯有些不悅的皺了皺眉頭,哼了一聲,在表達著來自君王的不滿。

「陛下……臣所納胡女,身份非同小可,陛下也應知道,臣當年隨軍出關征伐金賊,曾於汾水河畔被圍,後力戰得脫,領兵退入呂梁山中,當初陛下也曾問臣,為何棄大軍於不顧,遠走塞外……」

「臣當時回稟之言辭,陛下可還記得?」

「到還記得些……」景帝微微頷首,之前的些許不耐也沒了蹤影,換上了專註的神情,只因這許多年來,這個心腹之臣或許有這樣那樣的一些毛病,但卻從不曾信口開河過的,說是事關社稷,也就應該不會差的太遠。

只聽趙石接著便道:「只因當初陛下沒有細問,臣也未敢多說,所以所陳之事也就籠統了些,那時臣想,北方草原,離大秦何止千里?一些人,一些事,經過了也就經過了,也不知何時何日,才能重回故地,所以也不須……只是不想,卻留了些首尾……所以一些事卻要詳細稟明於陛下的……」

「其實……臣在草原,著實經了些兇險,好在沒將性命丟在那裡,不過也是幸運,臣卻結識了一些胡人權貴……」

「微臣也未能走出多遠,過了長城,也就又走了幾日,估算一下,當日所到之處,無非漢唐之時,雲中或雲外所在罷了,而佔據那裡的草原部族,正是東征之時,每每充為金賊先鋒的韃靼人……」

「而臣現在所納妾室,也正是韃靼人最強大的一個部落——汪古部的公主,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應該叫額渾……」

景帝聽到這裡,已經安坐到龍椅之上的身子不由一仰,有些吃驚,又有些不信,還有些好笑,就像是在聽傳奇故事。

本已預料到那胡女必定不是尋常胡人才對,不想……卻還是個公主,這事可不聽著就像是說書先生在說書一般嗎?再一想,這個大秦的領兵將軍,到草原上走了一遭,就將人家公主的心給偷走了,隔了這麼多年,還巴巴的找了過來,也不知種了這人什麼邪……雖說胡人部落的公主應該遠不如漢家公主尊貴,但那也是公主不是?

咂了咂嘴,景帝心裡竟然不可抑制的升起了幾許嫉妒……

那邊還沒完,「臣也從其口中得知,自臣離了汪古部之後,草原上便很是動蕩,一些草原上強大的部落開始征戰廝殺,到得如今,已經快十年了,但戰火卻是一發不可收拾,在遙遠的東北草原,蒙古人已經有了自己共推的汗王,叫成吉思汗鐵木真,在草原中部,突厥人的後裔,幾乎雄霸整個草原的乃蠻部正在和蒙古人中兩一個強大的部落克烈部交戰,契丹人建立的西遼也是窺視西夏人佔據的河套富庶之地……」

「而在去歲,戰火也終於開始燃燒到了韃靼人居住的地方,而就微臣所知,韃靼人彪悍善戰,並不缺勇武之輩,他們往往將戰死視為回歸天神懷抱的榮耀,比之我大秦軍伍,卻要勇悍上幾分……然則,當時以臣觀之,韃靼人並不可怕,只因他們不但漫無軍紀,且沒有一個英明的汗王以及能領兵沙場的將軍……」

「而如今也已明了,微臣的當初臆測非是無的放矢……乃蠻部在韃靼人中間掀起了內亂,首當其衝的便是這汪古部……幾乎一夕之間,汪古部的汗王阿剌兒汗便已為亂軍所殺,部眾四散,多數皆為他人所並,只剩下聊聊數十人,護衛著他們的王子以及公主僥倖得脫,許是……當年臣說了些大話,讓他們覺著可以在臣這裡尋到援手,這才不遠萬里而來……」

「若是當年,不說微臣位卑職微,就說我大秦,那時強敵環繞,即便有意於草原,也是有心無力,鞭長莫及的,臣自不會託大理會,但如今卻又不同,我大秦已雄踞關中蜀地,兵馬精強,天下無人敢於輕犯……

而微臣更曉得,陛下雄才偉略,時有定鼎天下之志,時移事易,草原戰亂不休,金人殘暴,固步自封,衰頹之勢已顯,後周南唐,積弱已久,不足道哉,若我大秦準備得當,引兵東出之際,再得北方韃靼人之助,河中,河東漢家故地,定為我囊中之物矣……」

說到這裡,趙石目光閃動,又加了一句,「若陛下覺著臣不過是夸夸其談,漫無邊際,韃靼人也無足輕重,並不足以助我大秦成就千古霸業,臣也無話可說,回去之後,只將其當做普通姬妾,讓其一生無憂也就是了,不過若陛下有意……便宜早不宜遲,過上一年半載,臣便送他們回去草原,趁其威望仍在,助其重建汪古部,以收韃靼各部之心的……」

這長長一番話說完,趙石默默住口,該說的都已說了,激將之法也略略用了,最終還要瞧皇帝陛下的意思,不過照近幾年看來,這位陛下多少已有了些耽於享樂的苗頭,也不知當初的雄心壯志還剩下幾分?

若是這也不成……嘿嘿,皇帝不急,旁人急個什麼?他也不是那種將救民於水火當做己任的聖人,妄想打造出個不一樣的帝國,更不會真為了提防不知多少年之後的蒙古人南下,而千辛萬苦的想著去推動什麼,去拯救什麼,救世主也許有,但絕對不是他就是了……

說到底,苦口婆心到這個地步,對於生性冷酷,又多少染上些熱衷於權勢的毛病的他來說,已是分外難得,若再多生出其他異想天開的想法出來,趙石也就不是趙石了不是……

還好,如趙石所料,這位皇帝陛下還沒被後宮裡越來越多的佳麗們迷花了眼睛,也沒被舒服日子消磨掉雄心壯志,在那裡皺著眉頭,彷如雕像般沉吟良久,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顯然……是心動了的……

深深的目光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以及威壓注視過來,讓不時在悄悄打量景帝神色的趙石心頭微凜,規規矩矩的垂首肅立。

直過了半晌,腳步聲響,肩頭一沉,多了一隻白皙卻又有力的手掌,重重的捏了捏他的肩頭,殿內才傳來景帝低沉卻又清晰的聲音,「難得你如此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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