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靜室」,就是一處屋宅,佔地不小,竟然是兩進的院落,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處頗為獨立的民居,布置的也是頗為雅緻,兩處亭台,綠蔭如蓋,供人納涼賞景,或是聽琴飲酒。
裡面是個二層小樓,還有一處正廳,一處花廳,都弄的和後世日本的榻榻米似的,擺著矮几,對於趙石來說,自然有一種古色古香的獨特感覺,但說起來也並不稀奇,只因見的多了,也知道,這正是這個時代的風俗習慣,反而是那些高桌大椅都冠之以胡名,正經才是舶來之品。
這些青樓商家的種種手段布置不必細數,反正和後世差不多,不管布置的多精緻獨特,最終還要以真金白銀來襯托,要的其實不過是一個與眾不同或是舒服,由此來襯托客人的身份罷了。
一屋的草木芬芳,一屋的清爽,一行人來到這裡,李匪東瞧瞧西看看,嘖嘖連聲,連道他娘的老子以前住的地方竟然還趕不上個妓寨,喪氣喪氣。
胖子臉皮厚的跟長安城牆有一比,像個圓球般在趙石左右滾來滾去,嘴上一刻也不消停,吃的喝的,樓里姑娘的花名,相貌,技藝不打磕絆的報出來,心下更是恨不能將所有姑娘都立馬召過來讓趙石挑選,對於李匪那一連串的粗言俗語,自然是充耳不聞了。
做青樓生意的,和官面斷脫不開干係,古今都是如此,彩玉坊青樓妓館多如牛毛,想要做到如玉樓這個地步,背後若沒有強而有力的支撐,那是不可能的。
但和酒樓什麼的不同,要說背後有什麼頂了天的人物,那可就是胡說了,這個時代的官員,最注重的可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而是官聲,自家人瞧瞧弄個酒樓商鋪的還是小事,旁人知道了,最多撇撇嘴,道一句與民爭利,不可朋黨之罷了,換句話說,也就是你這人有了污點,還怎麼敢與我相交的意思了,至於其他的,只要你不是做的大張旗鼓,旁人多數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考評上大多不會生出什麼枝節,最多最多,會有人輕點一句,私德又虧而已。
所以說,大秦的很多官員,甚至是一些皇親國戚,都會沾些商事的邊兒,但要說擺明車馬,明著告訴別人,這是咱家的生意的,卻是一個也沒有,甚至御史那裡只要輕輕提一句,這邊就會趕緊善後,不敢有一點的怠慢,士農工商,商為最末,與賤役略同,此為大義,和這個沾邊,風險可是不小,尤其是官員,風險更是大的很了。
而青樓就更是如此了,你要是和這個沾上了邊兒,讓人捉住了把柄,鬧的開了,很可能便是身敗名裂的結果了,賺皮肉銀子,你個腌臢貨色,還敢挺直了做官?做夢去吧。
所以說,即便是有些背景,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罷了,官商勾結,這個時代的商人也只敢臆想一下,斷不會有人仗著財大氣粗,就將官員使換如家僕,所以,這個時代的豪門大族,也許會沾手一些商事,但根基絕對不會在這個上面,權勢和金銀是斷然不會劃個等號的。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裡,青樓又屬於正當營生,是受律法保護的,時人多以嫖妓為雅事,像是唐時諸多騷人墨客,多有在青樓揚名的經歷,還被口口相傳,成為佳話,也就是說,骯髒所在,卻又被穿上了一件華麗的外衣。
矛盾的很,但卻也註定了青樓自有其存在的基礎以及它特有的生存法則。
就比如現在這位八面玲瓏的胖子所看到的機會一般,來了一位身份尊貴的貴客,只要伺候的好了,說不定哪會兒,人家酒酣耳熱之後,隨口一句,某年某月某日,於長安彩玉坊如玉樓上,會了一位佳人,其人風采如何如何,那一夜,又是如何如何,對於貴客來說,也許不過是一兩句酒後之言,過後便忘了,但對於如玉樓來說,說不定名聲就這麼出去了,試想,與人家交往的都是些什麼人?哪個身份會不尊貴?不定又是口口相傳,這不但傳的是名聲,而且就變相的多了一個護身符出來。
也許有人不懂,那就多廢話兩句,舉個例證,如有那不好伺候的公子哥鬧事,他這裡就能不經意的提上一句,誰誰誰也曾賜臨過怎麼這裡,若是聰明人,一聽之下,定就會是一身冷汗,難免心裡嘀咕,對啊,那誰還曾贊過這裡的一位姑娘,我這兒一鬧,若是讓那誰聽說了,那誰不會以為我這是在打臉吧?於是乎,多數就會偃旗息鼓,一場風波也就沒了,你說,這個作用大不大?
這就是此時青樓的生存法則之一,標準的狐假虎威。
若是更進一步,貴客沉迷於溫柔鄉中,或出錢為中意女子贖身,或留字贈物,以後常來常往,那可就更妙了,狐假虎威也就可以更徹底些,總之,此中奧妙,同樣是一片大文章,三言兩語哪裡能說的清楚?
但算盤打的雖想,卻還是得分人不是?你要問趙石喜歡什麼,可能他自己都不太能說的清楚,美食佳釀,喜歡嗎?喜歡,但沒了這些,粗茶淡飯,他也甘之如飴,美人紅袖,喜歡嗎?喜歡,但離了這些,他也不會覺得孤單寂寞,要死要活,權勢?這個青樓里恐怕沒有……
於是乎,任這胖子舌綻蓮花,說的李匪以及其他幾個人心動不已,他這裡還是面無表情,到了花廳之內,更是一擺手,毫不客氣的吩咐了一句,「還有地方嗎?布置一下,方武,你們去那邊,要什麼自己開口,無須顧忌太多,但有一點,酒要少喝,不要亂說話,知道嗎?」
「是。」
趙石這裡又瞅李匪,李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叫過幾個兄弟來,一陣嘀咕,他那幾個兄弟都是大咧咧的人物兒,對李匪這個四哥更是言聽計從,都眉開眼笑的連連點頭,末了歡呼雀躍的連聲招呼著劉方武幾個去了偏廳。
打發走了幾個人,李匪這才眨眨眼睛,苦笑道:「兄弟還是那般謹慎,哥哥這裡卻不成,手下盡多粗魯漢子,只要有酒,有女人,就不記得祖宗是誰的主兒……」
趙石轉臉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頭,「四哥縱橫西北,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快活逍遙,我這裡哪裡成?人多眼雜,顧忌良多,活的遠不如四哥愜意,當初若是四哥招呼一聲,兄弟也許真就跟著你去了呢。」
李匪哈哈大笑,搖著腦袋道:「若是那般,大秦可就少了一位大將軍了,豈不可惜的緊?」
「以咱們的本事,到了哪裡都是一樣。」
「好,兄弟這句話,老李愛聽,當個草頭王,比做個大將軍也未必差了……」
兩個人都是心雄氣長之輩,也都有些不一般的自信,不知不覺間,便已豪氣外露,根本不用刻意營造什麼氣氛。
「先不忙說話,四哥難得來一趟長安,卻還得四哥自己選地方相會,雖說有苦衷,但總歸是我的不是,今日這東道四哥別跟我爭,好吧?」
李匪捋著大鬍子,笑道:「自家兄弟,不講那些虛文兒,哥哥聽兄弟的就是。」嘴上說著,心裡卻滿滿都是自得,他為人豪爽,輕生重義,自然交遊廣闊,只那幾個義兄弟,就都是磕頭換命的生死交情。
但說起來,能和一位戰功彪炳,地位顯赫的大將軍稱兄道弟,卻著實能稱得上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事情了,就算是桀驁到骨子裡,此時也是不能免俗……
說話間,胖子已經帶人迴轉,開始忙碌了起來,按照趙石的吩咐在花廳正中擺上胡桌胡椅,涼拼上來的快些,其他可是吩咐精心準備,所以要慢上一些,趁這個空,胖子還去王二公子處轉悠了一圈,終是打探了些消息回來,一個傳菜的小廝聽到了哪些公子們的議論……
羽林中郎將,得勝伯,我的天爺,竟然是這位……就說嘛,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威風,要是這位伯爺的話,那威風還擺的小了呢,而關於得勝伯趙石的傳聞在他腦海中是一一浮現……
等回到這邊的時候,胖子腿就有些發軟,額頭也汗津津的,笑的更是腮幫子的肥肉好像快要掉下來似的,心裡也是忐忑,這是撿到寶了,還是惹禍上門,按照這位伯爺那種種傳聞看,卻真是說不清了,所以更多加了幾分小心。
有外人在,兩人說話也不再那麼無所顧忌,李匪也沉得住氣,到得現在,也沒說此來所為何事,卻是問起了自家小姐的近況。
待得聽說兩人已經完婚,李匪自然大喜,連連恭賀,只是心下也是感慨良多,想當年,自家兄弟四個跟著小姐第一次出征,卻是折了一人,其他三人出了三哥李樹留在了小姐身邊,大哥則回歸鄉里,而他卻是遠走西北苦寒之地,干起了沒本錢的買賣。
幾乎是一夕之間,便已人事全非,多年情誼,一朝斷絕,說不傷心那是假的,但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卻從來沒後悔過,而就在那時,也算是與眼前這位大將軍結下了交情。
不想多年之後,自家小姐卻是……卻是嫁給了這位……擱在當初,就算是做夢,也未必會夢見會出現這麼一幕吧?
覺著有些不可思議,百味雜陳之餘,還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尤其是小姐是他們幾個看著長大的,每每都是以叔叔稱之,按說,這個差了輩分了,但若說在這人面前端起長輩的架子來,他心裡也只有苦笑,給個大將軍做叔叔?看來得下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