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千里江山入戰圖 第538章 艱途(一)

天上的太陽懶洋洋的露出自己的渾圓的軀體,將光輝散落人間,但它卻並無法穿過山林間的晨霧,只是讓那籠罩在黑暗當中的山林披上了一層看上去如夢幻般的薄紗,遠處高聳的劍閣獨樹一幟般的挺立在晨光之中,驕傲的向世人展示著它那數千年都未曾傾頹的身軀。

此時,距劍門數里之外的山林當中,一隻麋鹿俯著腦袋,東嗅西嗅,在尋找著可以果腹的嫩草枝葉,突然,它警覺的抬起頭來,一動也不動的立在那裡,耳朵顫動著,不過隨即它便聽清了不遠處傳來的微微聲響,隨後,素來膽小的它便掉轉頭,一溜煙的消失在林木遮掩的黑暗之中。

半晌過去,聲音越來越大,猛然間,一柄厚重的砍刀劈開擋在前面的繁茂灌木,強壯的身影隨後便冒了出來,先是抹了一把頭上已經快被凍成霜花的汗水,隨意在周圍瞅了幾眼,手臂揮了揮,不一刻,後面的人影便魚貫冒了出來。

「先在這裡歇歇。」身形矮小消瘦的狐狸先是打了個手勢,讓眾人停下腳步,機警的目光在這片不大的空地周圍掃過,接著命令道。

找了一棵看上去最粗壯的老樹,狐狸手腳並用,好像靈活的猿猴般攀了上去,不一刻就已經到達了頂端,初晨的陽光透過霧氣落在身上,狐狸不由苦笑了一聲,他帶著這些人入川已經近兩個月了。

和大人囑託不同的是,領頭的幾個人一商量,最終不是分成四隊,而是並作了兩隊,王覽和赤魔領著一隊留在利州府,按照之前的算計,扮作馬商,而他和蔫狼兩個則帶著剩下的人,專走山間小路,往川南而來。

他不知王覽和赤魔領著的人如何,反正這一路上,他們這一隊是沒少受了罪,已是寒冬季節,即便這裡依舊草木繁盛,野物也是不少,不似大秦般萬物凋零,冰雪嚴寒,但卻讓出生於北方的他們吃盡了苦頭。

身體再是強壯,穿的再厚,到了這裡也會被凍的哆哆嗦嗦,蜀中的山巒擋住了呼嘯的北風,但卻擋不住那無所不在的寒冷氣息,濕氣帶著冰冷慢慢的鑽進你的骨子,人人都是手腳冰涼,一點熱乎氣都攏不住,尤其是到了晚上,如果在一個地方呆的時間過長,立馬就能在身上結上一層冰花,弄的人半死不活。

所以他和蔫狼兩個一琢磨,索性晚上行路,白日里暖和一些的時候再休息,這樣一來,到是舒服了許多,但行程卻被拖的慢的不行,幸運的是,拜那在京師苦練所賜,大傢伙兒身子骨都還壯健,沒誰倒在路上,不然帶著累贅,恐怕走的會更慢。

此時的他也無心觀賞那霧氣蒸騰的山間奇景,一路上他見的多了,值不得大驚小怪,尤其是這層薄霧擋住了陽光,總是讓山間的清晨比外面來的晚上那麼幾個時辰,這也是有其讓人厭惡的地方。

望著遠處在晨曦中反射著金色光芒的劍閣,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還真是他娘的望山跑死馬,這都多少天過去了,怎麼還他奶奶的是看得見摸不著?

看著狐狸從樹上利落的滑下來,早已經等在樹下的蔫狼露出他那特有的憨厚笑容,「怎麼樣?快到頭了吧?」

狐狸卻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到他娘的頭,早著呢。」

「還早啊。」蔫狼嘟囔了一句,招牌似的憨厚笑容也有些發苦了,「弟兄們有些撐不住了,這麼下去可不成。」

狐狸微微哼了一聲,「當兵的,有吃有喝,有什麼撐不住的?你可別在這裡給老子蠱惑軍心,不然老子見到大人的時候,非告你小子一狀不可。」

「呵呵,咱們這些老兄弟跟大人可是有幾年了,大人身邊親信之人不多,就算咱們犯了些小錯,大人還能砍了咱們的腦袋?」

狐狸撇了撇嘴,蔫狼看著老實,其實在他們中間卻是最機靈的,這話聽著有些持寵而嬌的味道,但他們心裡大多卻都是如此想的,誰也不能免俗。

接著就又聽蔫狼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大人那邊怎麼樣了?若是大人能統兵作戰,咱們這一趟才不算白來。」

狐狸白了他一眼,「嘮叨些什麼?大人那裡還用你操心?去,告訴大伙兒,再熬個三四天,就能過了劍門了,到時候準是大功一件,千萬可別讓王覽赤魔他們兩個小子看了咱們熱鬧。」

空地上的雜草枝葉迅速被清除,很快就架起了幾個火堆,不過因為枝葉潮濕的厲害,數股濃煙徑直衝向天空,好像預警的狼煙一般,沒有人在意這個,本來初入川時,大家還有些顧忌露了行藏,歇息時只啃乾糧,喝涼水,但川中的變亂顯然比料想的還要大的多,流民,山匪越來越多,藏在山林中的人群也不知有多少?又有誰會在意他們這幾個人?加上與北方迥然有異的天氣,不能生火取暖,一天兩天還成,時日長了,便是他們中體格最健壯的也受不了這麼折騰了,到了後來,哪裡還顧得上那許多,先把自己照顧好了才是真的。

數十人圍著火堆或坐或卧,疲憊的整理著行裝,準備宿營,有的則乾脆閉起眼睛,沒一會就響起了鼾聲,不過等到食物的香味傳入鼻端,就算睡著的也猛的直起脖子,火堆旁邊立馬圍滿了人。

劉昌大口的嚼著干硬的餅子,又呼嚕嚕的喝了幾口熱湯,感覺凍的發木的身子總算是有了幾許熱乎氣,但這並不能讓他感到舒服多少,身周這些平日里令人畏懼的秦人也彷彿變得無足輕重了,他腦海之中也只剩下了西縣那紅彤彤的火光,還有那一具具燒的不能分辨的屍首。

大火不光將這千年古縣燒成一片白地,還燒光了他們的家園,燒掉了他心中的歸宿和最後一點點指望,天殺的盜匪,他惡狠狠的撕扯下一塊肉乾,好像是在撕咬那些殺人放火的賊子的肉,不長眼的老天爺,又灌下一口熱湯,卻好像在喝仇人的鮮血。

身邊傳來壓抑的哽咽聲,劉昌轉頭看了一眼那帶著淚痕的年輕的臉,眼眶也紅了,心裡更是疼的厲害,這些西縣子弟本是滿腔熱血跟著他要護衛家園,可如今呢……家也沒了,田也荒了,父母兄弟都不見了蹤影,雖說幾人心裡都存著萬一的指望,親人能逃過大劫,但……

龜兒子的,劉昌又在心裡詛咒了一句,秦人來了,大夥拿起刀槍為的是什麼?雖說螳臂擋車,好賴家人無恙,就算死了,大夥也是安心,卻不想沒等秦人大開殺戒,卻是蜀人自己開始燒殺搶掠,斷了大夥的後路,這一年多的光景真好像做夢一樣。

秦人來了打了一年,死的人是不少,但他隨軍半年多,卻也知道秦人並不濫殺,更不會燒毀村鎮,奸淫擄掠,而如今好像有人想將秦人趕走,他畢竟是蜀人,對這些無緣無故就欺上門來的秦人殊無好感,若有人振臂一呼,同仇敵愾之下,說不定他也要出上一把力的……

但現在嘛,還不如秦人坐了蜀中的江山,總也比那些殺人放火的賊子強出不少……

「劉頭,咱們……咱們該……你總說打完了仗,日子就好過了,但……這仗什麼時候打完?什麼時候能打完啊?」

「劉頭……你說咱們爹娘還好吧?秦人來的時候,他們可都是在山裡躲了一陣子的……你說這回是不是也都躲山裡去了?要不……你放我回去找找,說不定……」

這些話劉昌已經聽了一路了,想也不想,揮手一邊給了兩個年輕人一巴掌,聲音在寂靜的林中迴響,顯得分外的清脆,周圍的漢子朝著這邊瞅了幾眼,都轉開了目光,即便是身份懸殊,又有敵我之分,他們也都見慣了殺伐之慘之烈,但這些秦川漢子眼中還是流露出些憐憫,故國不再,家園破碎,生死離別,人生遭遇之慘莫過於此,瞅著劉昌幾個人一路如行屍走肉般過來,誰心中沒有點感慨呢?

「兄弟幾個今後有什麼打算?」

悄無聲息的,劉昌身邊已經坐下一人,臉上黑瘦,一雙眸子卻是精光閃閃,劉昌一驚轉過頭來,坐在他旁邊的正是這次領人出來的胡校尉,雖說現在他難受的直想就此抹了脖子,一了百了算了,但在對方「凶光閃閃」的一雙眼珠子的注視之下,還是硬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原來是胡……頭兒,您這是……」

狐狸笑了笑,對於對方的惶恐即不受用,也不反感,說起來,入川這一路上,還真是多虧了這幾個川人嚮導,再加上他也早打聽清楚了,眼前這個比自己打了一輪有餘的川中漢子並不如他現在所表現出來的那般怯懦卑微,此人也曾在西縣提兵上陣,算是力戰之後才被俘的,之後隨入蜀秦軍一路南向,聽說還立下了些軍功,這才脫了囚籠,被留在劍門當了個牢頭兒,劍門城破,他又帶人連夜逃離劍門關城想回西縣,但不巧的是在半路上硬是碰上了欽差隊伍,這才又當了俘虜,雖說這番經歷都是他自己說的,但以狐狸自己的眼光看來,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這樣一個人,在狐狸看來,雖說是個川人,又一直唯唯諾諾的,卻也不失為一條漢子,尤其是如今深入蜀中,遍地敵蹤,他懷裡雖帶著山川圖冊,卻還是離不得幾個嚮導,不然川中這莽莽群山之中,得費多少時日才能尋得到路徑?

自西縣大火之後,狐狸覺著也是該給幾個人許些承諾了,人嘛,勞勞碌碌,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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