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俺不懂,就知道秦人來了,縣太爺,官老子們一聲不響都跑了,大英雄,大豪傑啥的一個不見,俺們隨著昌頭拚命,死了不少人,城也丟了,要真說大英雄大豪傑,俺們就是了,但下場呢……
哼,最可氣的,聽說那皇帝老子一仗沒打,就打開城門降了,有這樣的皇帝老兒,當官的還能好了?」
「也不能這麼說,龜兒子的秦人沒來,蜀中不是太平的緊?日子過的也還好,你們說秦人不跟北邊的胡人去拚命,去來打咱們蜀國……」
一時間,帳子內的眾人七嘴八舌的都議論了起來,但他們畢竟見識有限,說來說去,不是埋怨蜀中官吏無能,就是覺著秦人不該來蜀中攪和,讓大伙兒流離失所,日子艱難。
「都瞎說啥子呢?」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的主人在眾人當中很有威望,帳子內立即重又安靜了下來。
「咱們算得啥子?還皇帝老兒,那也是你們能叫的?」
「這位壯士還算有些忠義之心……」黑暗中,一個幽幽的聲音贊了一聲。
但立馬有人便不願意了,「呸,屁的忠義,這些個傢伙先是投了秦人,瞧之前這些龜兒子的樣子,不定給秦人引路,偷寨,勸降的齷齪事兒都做下了,如今剛逃出來,就又將老子送給了秦人,李獃子就是好糊弄。」
其他眾人並不去管這兩人說什麼,一路上早就聽得夠了的,但那帶著濃重的川中口音之人這次卻並不如往常般無視,而是選擇辯上一辯。
「兩位老爺說這話卻有些虧心,俺給兩位算一算,俺本是西縣捕快,一年三錢銀子的俸祿,幸虧家裡人少,勉強剛夠糊口,這不是官的官當了有四年,在鄉梓之間薄有威望……
年初時候,秦人來了,旁的也沒什麼可說的,縣太爺跑了,主簿老爺,縣尉老爺也沒了影子,俺也不怨他們,畢竟命就一條,再說幾位老爺不是本鄉本土,拚命犯不上。
鄉勇一百二十五人,散了一半兒,俺是土生土長的西縣人,一瞧這個樣子,俺也怕的要死,但沒法子,誰讓咱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呢……
唉,要知道是現在這個樣子,當初還不如帶著大伙兒逃命呢,忠義?那值幾個錢嘛,俺們捕快八人,加上兩個不怕死的賬房先生,再將剩下的鄉勇召集起來,還有十幾個青壯自願跟隨……
俺也知道,秦人一來,這些個人還不夠人家填牙縫的呢,也就沒打算領著大伙兒送死,趕緊著想將家鄉父老送進山裡避一避,但秦人來的快,先是幾十,然後上百,當即就將縣城給圍住了。
俺當時腦袋一熱,想逞英雄殺出一條路將老弱婦孺送出去再說,結果……嘿嘿……九十四個人,一個照面下來,就少了一半兒,俺從來沒看見過那麼多的血,造孽嘛,那可都是……都是人生父母養的……」
也許是壓抑的太久,說到這裡,此人已是淚流滿面,聲音更是嘶啞的不成樣子了,其他人都是西縣子弟,想到當初的情形,再回想到自出西縣以來的種種艱辛,哪裡還有人能忍住,多數都是流下淚來。
這人話還沒有說完,強忍著心中悲意,繼續道:「還好縣衙兵庫中的刀槍不濟事,銹的銹,糟的糟,大伙兒九十多個人,硬是沒砍死一個秦人,不然誰還能活到現下?都得給死了的秦人陪葬不可……」
這話聽著像是玩笑,但他聲音中透出的悲涼和無奈卻讓人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忠義?嘿嘿,當時俺啥也沒想,跪地上便降了,兩個賬房先生可能懂什麼是忠義吧?所以都死在了西縣城外,也好,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總好過當個孤魂野鬼……但瞧瞧俺們剩下的,給秦人修棧道死了兩個,小漫天寨死了七個,亂軍中又走丟了幾個,也不知是跑了還是死了。
秦人打下了劍門關,俺們心裡也只有高興……那個……姓趙的公爺叫什麼來著?」
「趙方。」
「對,就是他,聽說是咱們蜀國的大元帥,算起來應該是像武侯般的人物吧?但俺們在秦人大營里呆的久了,只要不是傻子,誰都看得出來,人家身上穿的什麼?手裡拿的什麼?各個長的都比俺們蜀人高一頭,一個小兵頭看上去都比縣裡的縣尉威風,龜兒子的,這還打個啥嘛?那位趙公爺再厲害,還真能把天兵天將請下來?」
「你們這些孩娃子,老漢把你們帶出來,就剩了這幾個,二牛家裡還有個奶娃子,蠻子……本來不應死的,起碼不該死在小漫天寨,就為了救自己的弟弟……他也不想想,兄弟兩個都死了,家裡的寡母幼妹該怎麼辦……」
「這次若有人僥倖不死,迴轉鄉里……逢年過節,別忘了給……起個墳頭兒,燒上幾張紙錢……」
「俺年長几歲,見事雖有糊塗,但這幾句你們卻要記在心裡……不管是秦人蜀人,都要吃飯不是?秦人佔了這裡,也萬萬不會把咱們蜀人殺光了,總要有人耕田織做,總要有人打柴撈魚,斷然沒有把人殺光了的道理,所以……如有人能回去,就老老實實的奉養父母,種田生娃,也想著那什麼狗屁的忠義,更別想著報仇……」
帳內哽咽之聲更甚,便是之前那兩人也再不做聲,這兩人本都是川中人物之翹首,雖說此時為敵所虜,落魄至斯,但至始至終,也沒怎瞧得起這些相隨一月有餘的小人物,方才隨口贊上一句或是貶上一句,也不過是兩人之間的相互較勁的籌碼罷了,哪裡會真的想知道這些販夫走卒,庸碌之輩想的是什麼?
不過這番話下來,兩人是越聽越不是滋味兒,也越聽越不自在,若是擱在平日,兩人即便心有所憫,也定然不過是輕蔑一笑,不會當真,但此時此刻,聽著眾人壓抑的哭聲,再想到君王自縛於陣前,蜀國已是昨日黃花,若自己真存忠義之心,此時哪裡還會偷生苟活?但時至今日,雖說已成階下之囚,但卻都未存死志,相比這些在秦軍大軍壓境之時,猶自能拿起刀劍,保衛鄉土之人,還有何顏面提這忠義兩個字?
兩人捫心自問,卻都是一陣茫然,黯然神傷之下,兩個文采斐然,向來雄辯無礙之人竟然皆是默默無語,再無一言出口的了,其他人也早失了說話的興緻,一時間,黑暗的帳子之內,只剩下嗚嗚咽咽的飲泣之聲,再無其他響動。
就在這時,帳外燈火隱隱,腳步聲響,帳簾一挑,燈火之間,一個高大而又年輕的身影已經立在了帳門口處,帳內眾人都是一驚,哭聲立止。
那穿著鎧甲的健壯年輕人先是皺了皺眉頭,隨即便沉聲道:「李鳳景是哪個?」
「在下便是。」角落裡一個人站了起來,聲音雖還從容,但只要仔細聽,便不難發覺其間帶著的顫音。
「還有孫文通,劉昌,都給我出來。」
等那年輕人將這三人帶走,帳子之內重又回歸了黑暗,眾人雖都心驚膽戰,但卻也不會再問出些秦人想幹什麼的話來,畢竟這數月以來,眾人也已見多了生死離別的場面,都知道,恐怕三人此去,是生是死就難料的很了,不一時,帳內哭聲又起,這次卻是帶了些絕望以及濃濃的恐懼……
相比這些前途未卜的可憐之人,趙石此時卻在為他構思已久的布局而努力,先是連夜將狐狸,蔫狼,赤魔等人召集起來,商議如何探聽各處消息,這些都是斥候營的精銳,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兵,羽林左衛的精華所在,但說起帶隊入川刺探各處情形來,眾人都皺緊了眉頭。
眾人一聽趙石說了大概意思,就都明白,這個和行軍打仗可是兩碼事,一個就是眾人對蜀中地勢並不熟悉,如果沒有嚮導引路,那是萬萬不成的。
再有就是即便有了嚮導,也無法就此行事,眾人都是軍中出身,一身的殺氣,行走坐卧,於常人截然有異,打探消息?這個活計還真不是給他們乾的。
還有就是眾人心裡也有許多疑問,幾個人面面相覷之際,卻都暗自揣測,是不是大人這次險死還生,被徹底惹惱了?竟然這會兒都到漢水了,卻要他們回返去……在他們想來,蜀中已是大秦地界,便有些許盜匪為亂,也不應是他們暗中查探,這鐵鐵的應是地方官吏或是入蜀各軍的職責。
最終還是狐狸躊躇開口道:「大人,職下等都是廝殺漢,不擅作偽,更不擅與人閑談……再者說了……職下等即便去了……難道大人是想剿匪……」
趙石摸了摸下巴,看眾人都眼巴巴的瞅著他,顯見他們都是這般想法,心裡不由有些哭笑不得,還是太心急了些,他前世本來就是潛伏手出身,自然清楚軍人和特工之間的區別,但現在真是乏人可用,再加上他為官時日已然不短,知道此事不宜大張旗鼓,即便幾人都跟隨他日久,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也不能告之以實情的,不然但凡有人嘴巴不緊,說不定就有數不清的麻煩接踵而來,這個卻是不得不防。
但要說就這麼放這些人出去,顯然也是不行的,不過這幾個人都是軍旅出身,地位又低,和南十八,種燧等人不同,於是他在心裡仔細琢磨了一下,這才道:「實話跟你們說吧,你等此去,任務有三。
第一,蜀中戰事方歇,盜匪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