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會元

譚延闓在試貼詩這一場考試交卷時間比較早,所以想要發榜出紅錄還要等上幾天。琉璃廠出紅錄每三年一次,當然碰上了類似於皇太后過六十甲子生日、皇帝大婚等偶然事件加考,這出紅錄在當時的京城絕對是一件轟動全城的盛事。原本出紅錄這種事情是在禮部進行,不過也知道為什麼慢慢的就變成琉璃廠了,也許是因為外省進京參加會試的舉子大部分都居住在這裡,而且也帶動了這裡諸如筆墨紙硯、古玩字畫的產業發展,漸漸地琉璃廠也變成了京師的文人聚會中心。而出紅錄本身也是琉璃廠筆墨紙硯庄和闈中雜役事先結好頭的,這也算是最早的「贊助商」之類了。

琉璃廠出紅錄,但是傳統還是要尊重的,什麼時候這貢士榜單還是要在闈中填寫,聚奎堂上,這一屆的會試總裁裕德、副總裁張百熙等人坐北向南,十八房堂官東西列坐,當堂拆卷。這拆一名,唱一名,而琉璃廠的「贊助商」們便派人在門外候著,拆出一名便在門外有個小廝專等闈中雜役從門縫中塞出一張帶人名的字條來,小廝接到字條之後便飛奔琉璃廠去貼在琉璃廠的大紅門上,整個過程下來便是「出紅錄」。

京師現在還能有什麼比出紅錄更加熱鬧?天色不亮街道上便有不少行人,中間十個裡面倒是有七八個朝著琉璃廠的方向前進——琉璃廠出紅錄是從上午巳時(音同「四」)也就是上午的九點開始,這對於在京師生活悠閑慣了的人們來說,未免還是早了些。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從禮部出條子然後跑到琉璃廠絕對不是一個比較短的距離,每科取士若是人比較多的話,非要等到午夜子時結束,甚至還要鬧到子時以後。若是唱道最後五名,琉璃廠大門前的人們會將燈籠火把一起舉過頭頂,琉璃廠的門前明晃晃的亮若白晝,滿堂華輝,好事之徒再燃放起煙花,點燃爆竹,此時唱出一名台下的人們便競相呼應的高喊那幸運兒的名字——這便是出紅錄最為精彩的高潮「鬧五魁」的景象了。

鬧五魁不過是鬧出會試的會元和會魁,等過兩天紅錄上的貢士們再經過複試之後才有資格進入殿試環節,以此來角逐科舉的最高巔峰——狀元。

譚延闓心裡還是屬於那種比較喜歡安靜的人,在會試之中他雖然感覺良好但也絕不奢望能夠弄到前五名,畢竟這中間的偶然性實在是太高,不要說是鬧五魁,就是看出紅錄他也是不願意去的。不過相對於譚延闓的平靜,方榕卿做為妻子卻不能不上心,除了讓趙恆君一早就出門搶佔琉璃廠的最佳位置之外,她還要讓下人們將一個個洋銀裝進紅包——足足準備了兩提籃這樣的紅包。

像譚方兩家這樣的世家,中間出過幾個進士一點也不意外,尤其是譚延闓素有文名,在出嫁前母親早就和方榕卿交待過遇到這種事情自己應該做什麼,準備這麼多的紅包也是防備上門來討喜的人們,到時候發不出紅包來那可就有些太薄世家臉面了。不僅是紅包,還有筆墨紙硯等物品,都要備好,上門來道喜的人絕對不只有討紅包的,若是取的名次靠前,還有一些不得志的文人前來,希望能夠得到新貢士的筆墨紙硯,等到他們下次再考的時候,就用這些來進考場,希望能夠多佔些好運——科舉考試從來就不是文章好壞來做決定的,裡面的運氣成分不比譚延闓前生記憶裡面的五百萬大獎要高。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譚延闓倒是心平氣和的在書房中寫著一些東西——軍機處恭王奕訢那邊傳來消息,俄國駐華公使喀希尼前日接到俄國國內發來的電報,為此前往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會見恭王奕訢,表示將會連同其他列強國家向日本施壓,以保證日本不能單獨在朝鮮駐軍——由日本保護朝鮮變成國際共同接管。

當然喀希尼心中對此也沒有底,因為他不能肯定俄國能夠聯絡幾個列強國家同時對日本施加壓力,而且施加壓力的方式也是很是值得商酌——俄國在遠東只有一個艦隊,雖然艦隊規模已經超過英國成為遠東戰鬥力最為強大的艦隊,但是俄國不是英國,它還沒有日不落帝國那樣的霸氣。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還要看能不能聯絡其他列強國家,哪怕只要是一個態度上的表示,俄國的遠東艦隊也有足夠的借口進入日本,相對於日本戰後那些可憐的艦隊,俄國人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的。

譚延闓聽後對此非常感興趣——他記得甲午戰爭之後,中國將遼東半島都給弄丟了,《馬關條約》上也是以割讓遼東半島的條款。這引來了俄法德三國的武裝干涉——三國艦隊進入了日本,以艦炮來證明拿破崙那句經典名言「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內」。日本由此屈服交還了遼東半島,但索取了三千萬兩白銀的贖遼費,而三國列強也以此為借口向中國索要了眾多好處,包括旅順這樣的國之要塞。

由於譚延闓要考會試,而譚鍾麟僅僅是交接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職務後,便放下來讓自己的幕友堂和李鴻章留下來的幕僚來共同主持工作,他則回到京師似乎是頤養天年的樣子。譚鍾麟非常明白,在政務上他有些厭倦了,這些事情譚延闓來做比他要更好,而自己歲數大了也不想分出這麼多精力——譚鍾麟的任務就是走高端路線,他留在京城時常取拜會恭王奕訢和得老佛爺頤和園召見。

恭王奕訢將這則消息通傳給譚鍾麟,也是希望看看他有什麼看法——一直以來都是李鴻章來主持中國的外交,而現在李鴻章既然去了,應當承接外交事務的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卻依舊不得不尊重北洋大臣對外交事件的意見。而恭王奕訢也非常希望譚延闓能夠在這個時候為他出謀劃策,他對譚鍾麟的根底是非常清楚的,當年他們兩人沒有過於緊密就是因為譚鍾麟對洋務沒有多少興趣,很難想像像譚鍾麟這樣連洋務都興緻缺乏的大臣,能夠對外交有什麼有益的看法,通傳譚鍾麟就是為的譚延闓。

譚延闓此時正在寫的東西便是要帶譚鍾麟上呈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和軍機處的摺子,對此他不能不上心,而旁邊正在為他磨墨的方榕卿,臉上卻一直心不在焉,不過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她的臉上越來越顯得有些焦急。

直到晚上譚延闓書房中的座鐘敲滿了十下之後,譚延闓才收筆寫完這封奏摺,拿起鎮紙輕輕的在上面吹氣晾乾後才工整的收好。見坐在一邊的方榕卿越來越不耐煩的樣子才笑著說道:「怎麼不耐煩了?時間還早,這科取士有三百二十人,若是按照已往的經驗,這紅錄非要出到子時以後不可,現在還有一個多時辰才可以,著什麼急么?」

方榕卿說道:「這不總是放心不下來么!早知道個信就早放心了!」

譚延闓聽後大笑著說道:「你啊你!雖然幾天前送我進場的時候還滿不在乎,現在看來你還是不行啊,這皇上不急太監急,小方子,不要急,該是你的絕對跑不了!」

方榕卿聽後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你才是太監呢!」

「這科考並不能夠代表什麼,當年的胡文忠公因人牽連雖是翰林出身但不捐官,照樣不幹出了一番事業來么,可惜就是死得早,也沒有子嗣血脈留下來……現在我多少也是朝廷五品官員,軍機章京陞官還是非常快的,少不得以後你還要做個朝廷一品的誥命夫人,這個恐怕是跑不了的!」譚延闓笑著打趣地說道。

「公公做官幾十年都以古稀之年才做到了一品,你再快還能夠強過公公么?你當這一品官員是店裡的筆墨紙硯,想要就要啊?!」方榕卿笑著說道。

「天下一品何其多,哼哼,一品大員也未必能夠滿足我的心思!大丈夫在世官員品階是一個方面,但是若是做不出與之相應的事業來,那這一品不要也罷!」譚延闓不在乎地說道。

「湖湘三公子中與你齊名的另外兩位譚嗣同和陳三立,其中陳三立是八年前就中了進士,譚嗣同卻四次鄉試不應,也不知怎麼了,突然捐了候補知府……」

「呵呵,你不知道但我卻是非常明白的,別忘了譚嗣同論說也是譚家出去的一支,不過他那一支比較顯赫罷了……他捐候補知府是受張之洞勸說,張之洞兩江好友不少,現在正琢磨著怎麼把譚嗣同弄到兩江謀個實差呢!」

「二品以上大員子弟在獲得秀才功名之後,可以通過入監或是直接捐銀進入官場,出身視如正途,那還不如入國子監呢!」

「他現在都三十多歲了,你讓他入國子監,這『湖湘三公子』不就毀在他手裡面了么?!他可不會幹,也看不上,要不是張之洞的勸說,他現在連捐班都不入……這些讀書人,腦袋就是一根筋不撞南牆不回頭,捐班有什麼,考科舉不就是施展報復么?」譚延闓搖搖頭說道。說起來譚嗣同這樣有血性的近代名人,他心中還是非常佩服的,不過也難怪歷史上的他們鬥不過保守派被捐班出身的袁大頭出賣,被人家一鍋端,思想上的差距——文人想科舉首先是榮光然後才是做事,到底還是太理想化了,比不得人家袁大頭這樣的現實主義行動派。

譚延闓和方榕卿在房中閑聊,時間也是過得飛快,一會座鐘便連敲十二下——已經是午夜子時了。譚延闓看看座鐘,雖然臉上很平靜,但是眼中多少還是有些失望的神色,便站起來故作輕鬆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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