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魏國篇 第248章 入夜

當晚,戌時前後,竇興、魏青、費恢等魏軍的軍司馬們,陸陸續續從伊闕山上的山營中回到自己的駐地。

在今日白晝間,待魏軍在正午時分從秦營撤離後,蒙仲便召集了軍中的這些位軍司馬。

在會議中,蒙仲為戰場上的事向這些位軍司馬道了歉,比如鄭奭。

鄭奭當時提醒蒙仲的本意自然好的,但蒙仲為了使自己的策略能夠順利施行,當時只能選擇隱瞞,卻用不算客氣的語氣阻止鄭奭繼續談論這件事。

「當時在下實在不好提前透露,是故……多有得罪了,鄭司馬。」

「哪裡哪裡。」

面對蒙仲的道歉,鄭奭連連擺手。

不得不說,對於蒙仲今日的「鳴金撤兵」,此前鄭奭的確有很大的不滿與困惑,但直到他弄懂其中的奧妙後,他對蒙仲就非但沒有絲毫的不滿,反而是佩服地五體投地。

可不是嘛,今日「強大」的魏軍卻被「不堪一擊」的秦軍擋住了攻勢,按理來說,他們這些軍中將領的那個謊言——即「秦軍不堪一擊」的謊言難免會被魏卒所質疑,但就因為蒙仲那一番話,使得魏軍上下皆將今日的失利歸咎於己方的輕敵,軍中士氣依舊飽滿,甚至於,又越來越多的魏卒開始堅信他們必定將取得勝利。

似這種奇思妙想,著實折服了好些人。

比如竇興。

今日在戰場上,竇興是最憤怒的那個,而在他弄懂蒙仲的用意後,這位驍勇的軍司馬笑地合不攏嘴,非要用酒水向蒙仲道歉。

好吧,其實其他軍司馬都覺得竇興是藉機想要喝酒,不過誰也沒有在意,包括蒙仲,畢竟按照目前的趨勢,待明日他魏軍再次進攻秦營時,十有八九就能一舉攻破那座營寨,使他魏軍能洗刷掉先前的恥辱。

為了不掃諸將的興緻,蒙仲最終還是在山營與諸將喝了幾碗酒,至於這些酒水,自然是從韓軍那邊得到的,韓軍的主帥暴鳶,是個挺喜歡喝酒的人,如今這位帶著幾萬韓軍前往進攻秦軍主營與新城,他營內所儲藏的酒水,自然就便宜了魏軍。

「那小子,著實厲害……嗝。」

在返回各自駐營的途中,竇興與魏青、費恢二人結伴而行,在途中閑聊著有關於蒙仲的事。

或多或少地,他們三人都知道公孫豎有意提攜蒙仲出任河東守,接替公孫喜此前的職務,但在此之前,他們三人對此卻不以為然。

蒙仲那小小年紀,竟想成為他們河東軍的主帥?

若放眼以往,似竇興、魏青等人恐怕會笑掉大牙,只不過考慮到此事是公孫豎的意思,且蒙仲雖然年紀但確實拯救了他們六七萬伊闕山一帶的魏軍,因此竇興、魏青等人都無顏反對,只能保持默認的態度。

可默認,並不代表他們就支持。

畢竟在他們看來,蒙仲是遠遠不及他們原本的主帥公孫喜的。

但今日這件事,卻讓竇興、魏青等人真正見識到了蒙仲在戰場上的「狡智」,以及他那叫人不得不信服的用兵策略。

「……當時我盤算過,倘若像鄭司馬所說的那般繼續進攻,或有兩成機會能攻破秦營,但我軍的損失會非常大;倘若將希望寄託於明日,則有七八成勝算能擊潰秦軍,是故,我舍今日而求明日……若主帥沒有萬全的把握,充其量只是叫麾下士卒前去白白送死,似這般毫無意義的戰事,縱使最後僥倖打了勝仗,我認為亦不足以稱之為勝利。」

回想起蒙仲方才在軍議中所提出的觀點,竇興等人一邊談論,一邊讚賞著蒙仲的品德與為人。

他們逐漸感覺,那位「蒙師帥」無論是品德、為人,還是在戰場上的謀略,似乎比較他們原本的主帥公孫喜皆只高不低……

當然,似這種想法,竇興、魏青、費恢等人那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犀武就是犀武,那是誰也無法取代的!

不過,讓蒙仲出任他河東軍的主帥,那也並非一件壞事就是了。

「好了,就在此分別吧。」

從伊闕山的北側下了山,竇興與魏青、費恢二人抱拳告別,畢竟後兩人駐紮在山北的防線上,而竇興則駐軍在伊闕山的西北角,彼此並不同路。

魏青笑著與竇興抱拳告別,期間揶揄道:「今夜能安心入睡么?」

據他所見,自正午從秦營撤兵返回後,竇興就有些興奮過頭。

當然,其實不只是竇興,事實上魏軍上下,都有些興奮過頭,因為這些人都堅信一件事,即明日定能擊破秦軍。

「你說在我?哈哈!」

被魏青揶揄了一句,竇興哈哈大笑著說道:「必須得安心入睡,否則明日哪有精力擊破秦軍?好了,我走了。」

在魏青、費恢二人的笑聲中,竇興與他的幾名近衛找到了來時的戰車,乘著戰車徐徐離去。

正如魏青所言,今日竇興確實有些興奮過頭,因為他已確確實實地看到了擊敗秦軍的希望,看到了為公孫喜報仇的希望。

『再過幾個時辰,那些秦人就將迎來他們的死期!』

心中默想著,竇興回到了自己的駐軍營寨。

轉眼便到了亥時前後,就當伊闕山一帶的六萬餘魏軍士卒懷揣著「明日必定攻破秦軍」這種強烈的念頭安然入睡時,秦軍主帥白起,則已命令麾下五萬餘秦軍,悄然向西邊撤離。

魏軍的大致部署,白起非常清楚:以伊闕山為中心,西北方向有竇興駐守,北面是魏青與費恢二將,東北、即伊水一帶,則是鄭奭、蔡午二將,這三個魏軍駐地彼此連成一線,確保了他秦軍無法南下返回其主營。

為了不驚動這三支魏軍,秦軍不惜繞了些路程稍稍朝北面迂迴,更不敢用火把照明,五萬餘秦兵在漆黑的夜色下,悄悄朝著西邊的雒水進發。

至於那座營寨,白起亦不敢下令放火焚燒,免得被魏軍得悉——其他人他不敢保證,但他印象中那個「魏軍師帥」卻是狡猾地很。

然而遺憾的是,縱使白起已這般小心謹慎,但他麾下秦軍的行動,還是被魏軍的斥候發現了端倪。

仔細想想倒也並不奇怪,畢竟那是整整五萬秦軍的夜間行動,縱使魏軍對秦軍今晚撤離一事毫無預測,但秦軍在漆黑的夜裡行軍,又怎麼可能不發出一點響動?——反之,只要發出一些響動,這就足以引起魏軍斥候的警惕。

拜前一次秦軍夜襲所賜,魏軍上下在夜裡普遍都對秦軍抱持相當高的警惕心。

「司馬、司馬。」

亥時三刻,就當竇興躺在他駐營的草棚內,滿懷期待地幻想明日他將如何擊破對面的秦軍時,便有麾下的士卒火急火燎地闖入了草棚。

「司馬,有我的斥候送回消息,說秦軍正在大規模向西邊行軍。」

「……」躺在草榻上的竇興愣了一下,緩緩坐起了身形,此刻他的臉上滿是迷惑之色。

秦軍大規模向西面行軍?

為何?

難道是為了偷襲雒水一帶的唐直、焦革二人?

還是說,秦軍是打算……撤離?

『……不會真打算就此逃走吧?』

臉上露出幾許古怪之色,竇興站起身來,皺著眉頭在草棚內來回踱步,思索著秦軍那番詭異舉動的意圖。

『應該是想逃了……蒙師帥今日的那番舉動,可能也被秦軍看在眼裡,秦人或也覺得他們明日或難守住營寨,是故趁夜逃離……哼!那些秦人,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膽量了。』

暗自鄙夷了一番,竇興當即喚來近衛沉聲下令道:「立刻派人到山營將此事稟告蒙師帥,另外喚醒營內的士卒,告訴他們,我軍將立刻出兵追擊秦軍……對了,再派人通知魏青、費恢二人,叫他們立刻派人前往秦營打探消息,看看那些秦軍是否已棄營而逃。」

說到這裡,他眼眸中閃過几絲恨意,咬牙切齒地從牙齒縫間迸出一句話來:「事到如今,豈能容他們如此輕易地逃離?!」

「喏!」幾名近衛應命而退。

隨後,竇興立刻點起營內的麾下軍隊,追趕秦軍而去。

大概是子時前後,魏青、費恢二人先收到了竇興的消息。

「秦軍或欲在今夜逃竄?」

當得知此事後,魏青與費恢二人面面相覷。

不得不說,別說他倆沒有想到,其實就連蒙仲也沒想到秦軍居然會如此果斷地撤離,畢竟最近兩日,白起麾下的秦軍,有種種跡象表明他們正在準備與魏軍一決勝負——誰會料到秦軍突然間改變主意,準備撤兵離開?

「難道是蒙師帥今日的那番舉動,引起了秦軍的警惕?」魏青私底下對費恢說道。

費恢想了想,旋即皺著眉頭說道:「倘若果真如此,那麼,秦軍的主將著實不可小覷。」

的確,有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怠。

一個懂得審時度勢、知曉進退的將領,不說他是否能屢屢擊敗他的對手,但至少他不會輕易被人擊敗。

而這,就是一名將領最基本的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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