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河畔,風蕭蕭兮,吹皺河水。
傳說戰國時,燕國俠士荊軻奉命刺殺秦王,太子丹與賓客在此地為荊軻送別,高漸離擊築,荊軻合著音樂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史遷惜墨如金,用寥寥數筆,即烘托出一個壯士義無反顧從容赴死的悲壯場面。
此外,唐才子駱賓王曾有作詩曰: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
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大概就是自荊軻時起,人們都認為燕趙多慷慨之士。時至今日,幽並兒郎仍尚氣任俠,精於騎射,好快義恩仇,大概是地處邊地,在與南下胡人交戰中養成這種大無畏的豪傑氣慨來。
無數的詩家曾作詩稱讚幽並兒郎們的勇敢與豪傑之氣。曹植曾作詩讚幽並遊俠兒曰:視死忽如歸。就連時人太原元好問的詩篇,時人也常評價說:歌謠慷慨,挾幽並之氣。并州是太原的舊稱,幽州即燕京,今日的北平。古時的幽並地域較廣,包括今日大秦國山西行省(河東北路),雁門關外的大同行省及北平行省。
當最後一批大雁的影子也在天空中消失了的時候,秋天最後一片黃葉也飄落了下來,只留下光禿禿的樹枝,宣告著冬季的到來。
一支雄壯的軍隊自北而來,大地鐵騎的踐踏下震動,它打破了冬季易水河畔的寧靜,挾帶著北方的寒流將落葉席捲而起。
泰安八年十月朔日,奉秦王趙誠的命令,北平行省兵馬都元帥陳同、大同行省兵馬都元帥郭侃、山西行省(原河東北路)兵馬都元帥田雄與山西太原府郝和尚的軍隊,各有一萬五千餘人,在易水河北的白馬山集結並自北南下,他們的部下大多是幽並之士,將要面對的也是同樣豪傑驍勇之士。
河東帥宋平則率河東軍越過太行山南段,自南北上,雙方約定將在真定府會師,他是這次南北諸路人馬聯軍的主帥。大軍行動當然不可缺少主帥,宋平命郭侃暫時協調指揮北路軍。陳同自告奮勇擔當北路軍前鋒,田雄與郝和尚各領本部人馬在兩翼側後方,郭侃領黑甲與神策兩軍及輜重為後軍,浩浩蕩蕩並且光明正大地南下。
易水的南岸,張柔的一千人馬攔在前鋒陳同的面前,這支千人隊探頭探腦,面對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雄壯大軍與不可冒犯的氣勢,有些不知所措,他們不知是讓開還是擋住。
「格殺勿論!」陳同振臂一呼,毫無顧慮地發布命令。
秦王趙誠企圖不戰而屈人之兵,然而千算萬算,他卻少算了一項意外因素。陳同便是他不曾考慮到的意外因素,陳同那令人同情的悲慘身世表明他忘不了對豪強們的仇恨,就這次舉軍南下來說,不可避免地夾雜了陳同的個人情緒,令他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
「殺!」上官有命,部下們只知道服從。
「嗷……」鐵騎載著健兒毫不猶豫地往易水河床上衝去。
冬初的易水河不過是一道淺淺的水灣,陳同軍各部人馬從十里寬的正面全線突進。河水刺骨,戰馬剛入水也不禁打了個冷顫,那河水被壓迫著沖向河堤,沖刷著岸邊的沙石,泛著白色的浪花,洗去戰馬的征塵。
張家軍見對方氣勢洶洶而來,只得後退,然而涉水渡過了易水河的陳同軍立刻從兩側迂迴,飛快地將他們大部包圍在其中,這支千人隊放在身後的少量人馬飛快奔回去報信去了。
「將軍,都是自己人,有話好好說!」張家軍見勢不妙,紛紛恐懼地吶喊。
回答他們的只有箭雨與狠厲的斬殺,陳同瘋狂地攻擊這支千人隊,一次衝擊就將這支張家軍沖得七零八落,張家軍如落葉一般無力地抵抗冷冽寒風地吹襲,直到所有張家軍都倒下才可罷手,如同割草一般。
「天哪!這到底是為何?」最後的張家軍面無血色地高呼道,帶著滿腹疑問與不甘倒下。他們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成為朝廷大軍的刀下之魂。
張家軍的流血,讓陳同心中的仇恨減輕了一些。
田雄與郝和尚遠遠地在身後看到陳同北平軍旗幟來回飄揚的影子,廝殺與吶喊聲傳來,他們二人面色大變,心說壞事了。等他們拍馬趕到時,陳同正在冷漠地收拾殘局,竟無一個活口。
「陳元帥,你這次有些孟浪了!」田雄劈頭蓋臉地說道。
「是啊,這是張柔的部下,見我大軍南下,只是好奇與疑惑,又非真與我軍不利,不問是非就殺之,恐授人把柄。」郝和尚亦說道,「陳元帥莫要忘了我軍的目的!」
「我軍乃大秦國國王的軍隊,奉的是王令南下,這支人馬竟敢擋住王師去路,那便是蔑視國主的威嚴,挑戰朝廷的權威,居心叵測,等於謀逆。陳某為先鋒,豈能坐視不管?」陳同振振有詞地說道。
陳同強詞奪理,他意思是說敢擋住的朝廷大軍的去路,那便只能是敵人了,至少是對君王的褻瀆與不敬,殺了也就殺了,非友即敵也!
郭侃領著後軍趕了上來,他被陳同氣得臉色鐵青。
「你……你……」郭侃氣得說出不出話來,他對自己讓陳同為先鋒感到後悔,可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他只能接受事實。
「從現在起,你就不是先鋒官了。你部人馬轉為後軍,負責押運糧草輜重,未得本帥的命令,你部不得與任何人交戰,否則郭某隻能用重典。至於你部的功過是非,將來由宋元帥甚或是國主親自評判!」郭侃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
他奉命南下平亂,雖然真正目標是諸侯的軍隊,可是他沒有得到主動攻擊的命令。陳同這一次主動攻擊張家軍,而且是不留活口,這等於是逼張柔走向絕路。
「只可恨,陳某遇到的張家軍太少,殺得不夠痛快。」陳同恨恨地說道,扭頭往後軍走去。
郭侃等人看著陳同的背影,深感不安。
張柔很快就知道北邊發生的事情,事實上半月前當郭侃等人集結時他就時刻關注著這支大軍的行動,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張柔身經百戰,從未害怕過沙場拼殺,然而他覺得自己與朝廷大軍拼個你死我活,很不值得。至少,他本人是不想與趙誠為敵的,這不僅是自己的實力不足以抵擋,也是因為他對趙誠一向頗為敬服。
易水河畔一戰,令他莫明其妙,也讓他十分憤怒,那支千人隊除了兩百人逃了回來,留在當地與朝廷大軍交涉的一個也沒有活著回來。聽此噩耗,左右部下臉上也都掛著兔死狐悲的表情,這等於是表明朝廷大軍與他們只能有一方活著。
「元帥,朝廷這是逼我們反叛。我等久經沙場拼殺,殺人盈野,何曾害怕過?我們團結在此,聞此慘事,豈能坐以待斃?」左右紛紛勸道。
「那麼何人願領兵與朝廷大軍交戰?」張柔問道,「本帥願將親兵給他指揮。」
張柔的親兵當然是最精銳的力量,然而左右大小將校卻低下了頭,無人敢應承。六萬大軍奔來,大多是精於奔襲的騎軍,更有天下聞名的神策軍,令他們感到恐懼。他們當中許多少去年也曾親眼見過郭侃軍隊面對蒲鮮萬奴數倍大軍時的勇氣與銳不可當的氣勢。
「哈哈,爾等都害怕了嗎?你們以往的勇氣可還留著一絲一毫?」趙誠怒罵道。
「他們善於野戰,我們可固城而守。」有人答道。
「這不是將自己關起來了嗎?」有人擔憂地說道。當然也可以游擊,不過那樣就等於讓家園與財產毀滅。眾人十分消沉,這些往日十分剽悍的漢子此時此刻的心防已經亂了。
「爾等只想著與朝廷交戰,卻未曾想過與朝廷大軍講和。」張柔怒斥道。
「元帥,郭侃、田雄等人領著大軍氣勢洶洶而來,又殺了我們的兒郎,分明是要將我們斬盡殺絕,這如何能講和?」部將喬惟忠道。
「本帥會親自前往請和。」張柔答道,「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其交戰,否則我們就會被朝廷視為叛軍了。」
「元帥,這萬萬不可。元帥乃我等的主帥,豈能以身涉險?」何伯祥驚呼道,「屬下與郭侃等人也曾並肩作戰過,雖談不上交情,但亦非陌生,不如由屬下代替元帥前往。」
張柔聞言,感到一些欣慰,撫著佩刀說道:「何兄好意,本帥心領了。值此緊張時分,張某雖有三萬人馬,還可臨時召集可戰豪傑之士抗擊,然而我不願讓爾等為張某殉葬,斷送了身家性命。須知若是與朝廷真正開戰,前途渺茫,諸位與張某做了二十年兄弟,若是張某能以一己之身,換得諸位的平安,那麼也不枉爾等二十年來的鼎力相助。」
「元帥,不如拼了吧?再聯絡河北群豪,大家跟朝廷拼了。」喬惟忠等人見張柔如此說,覺得有些羞愧,紛紛請戰道。
「張某心意已決!爾得不必相勸,倘若張某不能與朝廷講和,爾等能降便降,不能降便各自逃命去吧。」張柔搖頭拒絕道,像是下定了決心道,「那郝和尚本與張某身份相同,這些年他心甘情願放棄大權,因而能得到國主重用與信任,爾等可以效仿。國王對甘心臣服於他之人,一向不問過往的,這一點張某倒是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