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府,皇宮。
「稟國主,中書王大人等奉命求見!」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劉郁走進御書房稟報道。
「讓他們進來吧!」趙誠從御案上抬起來頭來。
趙誠的面前擺滿了各地奏摺,劉郁從趙誠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憤怒,彷彿河北的局勢如同發生在外國,與國王無關。劉郁只能體察到趙誠的憂慮與小心翼翼。
耶律楚材將他河北之行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稟報,事無巨細,洋洋洒洒近萬言。四方館的密探們,則將他們探查到的河北群豪的諸多動作,分門別類地匯總遞至趙誠的面前,供趙誠參考決斷。而民間尤其是河北士人們的輿論,也被以最快的速度呈到趙誠的面前,供趙誠決策。
豪強們也向他遞著各種各樣的摺子,除了表示忠心以外,大多說的是盜匪作亂,雖然多如牛毛,但並不能成事,國王不必掛懷,朝廷更不必派大軍彈壓云云。面對朝廷大軍雲集和欲南下東進的姿態,豪強們輕描淡寫,企圖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嚴實則是訴苦,如一個孤兒,因為他正受到金軍的猛烈攻擊,已經連遞八封求援軍報。
趙誠認真地關注著局勢的發展,他必須將事態的嚴重性控制在一定的可掌控的範圍之內,又要讓事態與輿論往他希望的方向發展。唯一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河北之亂既是他希望看到的,但是爆發得太早,打亂了他聯宋滅金的計畫,他本來是想將豪強擅權之事放在最後解決。鑒於河北的局勢,滅金計畫不得不暫時被束之高閣,他意識到必須著手解決河北的亂局,結束河北半獨立的狀態。
這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情,干係甚大,趙誠不想逼迫豪強們反叛,更不想讓河北再次成為白骨遍野之地,尤其是不能逼迫豪強們倒向金國,而讓金國坐收漁翁之意。
但是要讓豪強們甘心放下手中的大權,也是強人所難,個人私慾倒不必說,即便是他們在朝廷軍隊武力逼迫之下放棄權力,卻還擔心朝廷將來會反攻倒算。害人之心也許不可有,但這防人之心萬萬不可以沒有。
中書王敬誠、高智耀、吳禮,太師梁文,樞密院何進、郭德海與李楨等人,被趙誠召來,濟濟一堂,商議此事。
「諸卿如何看?」趙誠開門進山地問道。趙誠將耶律楚材上的差不多上萬言的奏摺撿起來,示意劉郁將這份奏摺傳給所有人閱覽一遍。
河北今秋歉收,本不致民亂,然地方官吏競相盤剝,百姓賣兒鬻女傾家當產,亦不能滿足官府豪紳奢欲。今懷州兵亂又起,無異於雪上加霜,致百姓爭相奔逃,流民千里,河北數年小治之功毀於一旦。臣泣血恭請國主,以天下蒼生安危為己任,亂世當用重典。耶律楚材如此懇切地說。
身為百官之首,王敬誠首先開口奏道:「臣以為河北亂象不可視而不見,河北吏治不清早就有之,蓋州縣之官均是豪強私人。蒙古人南下時,既不熟悉漢地治理之法,又兵少難以掌控,不得不依賴豪強治理,授其兵民大權,豪強們往往既是地方元帥、將軍、提控之軍官,又是總管、府尹、縣令、安撫使等管民之官,諸侯林立,各據州縣,少則數地,多則二十州,控制千里城鄉,割據一方,集大權於一身,魚肉百姓。後我秦國起,國主為了懷柔河北諸豪,默認其政權、軍權、財權,使彼等氣焰囂張,今河北民亂,亦不過是陳年舊怨累積,終釀成此亂。」
「從之這是怪孤嗎?」趙誠輕笑道,「孤倒是想杯酒釋兵權,可是孤沒宋太祖的本事。」
「臣不敢。」王敬誠連忙道,「河北地方權力過大,則非長久之計,朝廷若是繼續維持以往懷柔之策,臣恐將來尾大不掉。今形勢雖急,然而與朝廷來說,卻是有利之機。」
「河北百姓反貪官污吏,又非反朝廷,豪強們雖握有雄兵,如今根基動搖,而民間輿論俱是指摘豪強苛政,不服朝令王化。臣亦以為國主不必擔心。」太師梁文也奏道。
趙誠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這笑意令眾人心中的猜想變成了現實。趙誠並非是害怕河北豪強,只是不想與他們開戰,而是想不戰而屈人之兵,如今正是天賜良機,豪強們失去民心支持,朝廷大軍一到,豪強們恐怕就不會有勇氣頑抗。只是魚死網破,倒讓趙誠有些擔心。
樞密使何進奏道:「今陳同、郭侃、田雄、郝和尚、宋平諸路大軍已經做好準備,只要國主一聲令下,就可分路進駐河北。國主以為如何?」
「孤擔心的卻是金國,完顏守緒以為河北此亂,有可乘之機,正與嚴實交戰。孤可不想在河北未穩的情況下,與他開戰。」趙誠道,「孤不能逼迫諸侯們倒向金國。」
何進見趙誠如此說,便知趙誠不想與河北諸侯們殺得你死我活,仍然想著要不戰而屈人之兵,甚至想兵不血刃地解除諸侯們大部分權力:
「不如令潼關軍東進,做出攻取洛陽的姿態。如此一來,完顏守緒必擔心身後安危,不敢全力攻東平,這樣朝廷對嚴實亦有交待,令他壓力大減,臣料想嚴實因此亦不敢指摘朝廷見死不救。」郭德海道。
「國主以為諸侯們會主動交出兵符,解除兵權?」高智耀表示懷疑。
「彼等若敢反抗,那便與他們交戰如何?」何進頗為硬氣地說道,「何某早就看諸侯們不順眼了。今河北無論士人與百姓,均寄望朝廷權威,翹首以待王師,民心可用也;河北乃平原,四戰之地,並無險要關隘可以阻擋我軍鐵騎馳騁,我軍可居高臨下,一馬平川,此乃地利;而我軍兵甲精足,將士同心,願為吾王征服一切不服之人。有諸如此類勝算,國主還猶豫什麼?」
趙誠見臣子們第一次對自己的勇武表示懷疑,只得耐心地說道:「以武力剷平諸侯攝權之狀,那是最後的辦法。孤不想自相殘殺,血流千里,讓女真人與蒙古人看笑話。孤只想找出一個穩妥的辦法,最好能讓朝廷與諸侯們相安無事。況且這不是孤示弱,孤擬讓各路大軍打著彈壓亂民的旗號,入駐河北各地,示人以武。」
「若是諸侯們有反叛之心,該當如何?」何進問道。
「當然只能用刀箭來維護朝廷的權威!孤曾殺過許多人,再多殺一些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趙誠肯定地回答道。何進見趙誠這樣說,便不再有異議。
「從耶律大人的奏摺看,河北諸侯懼怕朝廷軍力,並不敢有反叛之心,那真定史氏還急令各地開倉放糧,安撫百姓,又一面斬殺貪官污吏,維護百姓,如此看來其有壯士斷腕之舉。」吳禮開口道,「只是臣不知此事如何收場?若是國主不痛下決心,即便是此亂稍平,將來仍會復生。」
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臣子們不相信諸侯們會甘心放棄手中的全部大權,只能是以武力討平。趙誠仍然不肯以武力討平,令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今我大軍已經在燕地雲集,而河北諸侯仍尊奉朝廷,何也?孤在河東、山西、燕雲擁精兵十萬,若是決心武力討平中原,亦非難事。兵法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雲,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不戰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者。」趙誠道,「誠如學文方才所言,孤若以武力征服河北,亦非難事。然而孤卻不想與史天澤、張柔諸輩鏖戰,讓河北再次千里無為煙。征戰之道,受苦最終還是百姓。孤大軍入駐河北,即是警告,若有人不服朝廷命令,孤自不會輕饒。」
「那又能如何?臣要是史天澤,朝廷大軍雲集在側,恐怕不反也得反了。」王敬誠擔憂地說道。
「孤只是要他們交出政權與財權罷了,但可保留他們的軍權。」趙誠道,「朝廷雖在河北新設課稅使,然只征商稅,最重要的是田稅。土地是根本,諸侯們霸佔著大半土地,手中糧食、錢財充足,讓他們以為實力雄厚。若是諸侯們沒有了財權與政權,就是擁兵數萬,那又該如何?」
「養兵需費錢、糧,沒有了錢、糧,他們的軍隊只能依靠朝廷。臣以為國主如此做恐怕並不會令他們安心,反而卻會讓他們不得不反。」吳禮只能得出這一個結論。
「他們要戰,那便戰吧。」趙誠怒道,「他們要是真心當一個臣子,孤自然不會虧待他們。」
眾人心想國王說了這麼一大堆,還是繞不開武力這一條,說了也是白說,就連國王本人因臣子們的質疑,而有些惱羞成怒了。
趙誠想得挺美,企圖一步步剝奪諸侯們的權力,但也不會讓諸侯們最終失去榮花富貴。大臣們自然希望諸侯能夠體諒國王的良苦用心,他們只是覺得寄希望於諸侯們能夠下體民情,上體國王心意,有些太過示弱,而且太慢。
「各路人馬即將開赴河北,三軍不可無帥,國主以為何人統籌全局為好?」李楨在這眾人當中,資歷最淺,趙誠沒有問他,他便不開口,此時見趙誠已經決定正式派軍入河北,這才開口問道。
「就讓宋平暫時主持河北軍事。」趙誠命道。
「遵旨!」樞密院何、郭、李三人躬身齊應道。
那宋平本來就要去漠北接替蕭不離的,這事情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