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朝天子 第6章 瑞雪(六)

丑時一刻,平陽府知府胡銓在睡夢中被下人叫醒。

「出何大事了?」胡銓從溫暖的床上爬起並披起棉袍,寒冷的空氣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下人們掌起了燈,胡銓跑進了書房,幕僚董秀才已經等在那裡了。

董秀才手中捧著一堆公文,焦急地說道:「大人,樞密院急報,徵召本府府兵參戰。」

「參戰?怕又是虛驚一場吧?」胡銓緊張的心思又放了下來。自從泰安三年朝廷決定對各地府兵加強訓練之後,總會不定期地下達這種緊急徵召令,十有八九都是虛驚一場,至多會被拉出急行軍一天,然後又就地解散,若是在指定時間沒有點集齊整的,缺少軍械、錢糧、馬匹、箭矢的,都會被治罪。

演習次數多了,官員們也就習慣成自然,比如這董秀才手中就是早就準備好的公文,只等著知府大人簽字畫押即可向有司及各縣發出去。

「大人吶,徵召令就這麼寫的。甭管是不是真有戰事,樞密院直接用急信發來的徵召令,您只管簽字畫押吧!」董秀才急道,「去年秋天時,咱們平陽府可是在報上被點過名的。」

「對,簽字、簽字!」胡銓連忙在十多份公文上籤下自己的大名,又蓋上官印。董秀才將門外十多個信差喚了進來,各持一份,令他們務必在天亮後送至洪洞、趙城、霍州、汾西等地。

等董秀才安排好了,胡銓這才意識到就在簽字的時候,裸露的手臂已經痛得冰涼。

「來人,搬爐子過來,煮些茶,這麼大冷的天還不叫人凍死?」胡知府喝道。他自己卻是回到卧房,穿戴整齊了再回到書房。

胡知府身材較矮,白白胖胖的,那官服穿在他身上倒還得體,只不過若無這一身官服,他看上去與尋常鄉紳沒什麼兩樣。

「董先生,你怎麼還在這裡?」胡銓見董秀才還在書房裡,沒有挪窩。

「大人放心,一切都在董某的掌握之中,不管是錢糧、馬匹,還是府庫中的大槍、箭矢,都早就安排好了。明天您就瞧好了吧!」董秀子撫著鬍鬚,胸有成竹。他這副諸葛亮的姿態讓胡銓在心中暗罵。

這董秀才早年在金國時數次應舉不第,可謂是失意之極,做了幕僚卻是實務中的一把好手,錢穀、人事、交際,一切都安排妥妥貼貼的。而胡銓雖然也讀過書,但卻未應過舉,只不過他運氣極好,當年不過是中興府一小吏,秦王還是賀蘭國王的時候,從矮子里選高個,胡銓沒犯過大錯,政績倒還不錯,於是便是步步高升做到河東行省平陽府知府的從四品的高位。

胡銓雖姓胡,但不糊塗,他做官的原則是堅決執行朝廷的法度和上級的命令,並且多聽聽幕僚的意見,不能做違法之事,否則這眼下得來的東西失去就太可惜了。

「這回是行台來檢查督導,或是宋元帥親自來?」胡銓問道,「要不就是樞密院派官差來?」

「大人,前兩天董某聽人說,有人看到宋元帥帶著一幫將校匆匆去了河中府。看模樣倒不像是去河中府檢查府兵輪訓的,也沒聽從河中府來的人說那裡下了徵召令。再說,宋元帥也不必帶著這一大幫人去。」董秀才道,「估計是行台大人派人來檢查備戰。軍事本與府衙無關,可這徵召精壯,準備名冊、錢糧、車馬卻是官府的事情,馬虎不得。」

「最近這半夜徵召的事情尤多啊。」胡銓湊近問道,「那是不是說真要有戰事了?」

「這難說,真正打仗也用不著我們府兵。」董秀才搖了搖頭道,「不過我們大秦國經過這幾年的休養生息,府庫充實,國勢如今蒸蒸日上,吾王早晚要一統天下的。看這模樣是到了要打仗的時候了。」

「最近報上不是總是有人鼓動打到汴梁城下嗎?」胡銓道,「打就打唄,早打早太平!天下有德者居之。」

「古來征戰幾人回?大概也只有咱們大秦國,才會這麼好戰。」董秀才嘆道。他這副酸酸的姿態又令胡知府看不慣。

「董先生,你再受累點,去催促有司加把力氣,讓各地縣令、縣尉及保甲、鄉老接到徵召令,火速將精壯列隊送至此處。若有拖延,本府嚴懲不怠!」胡銓道,「咱們把人手給召齊了,由得武夫們去折騰。不求無功,但求無過也!」

「大人……」這麼冷的天,董秀才真不想出去,那茶還未煮好,可是知府大人命令了,他只好走出剛剛變暖的書房。

待董秀才走了,胡銓才道「本大人還要補睡一會,這擾人清夢的徵召令!」

天亮後,整個平陽府都動了起來。各縣縣令和管治安的縣尉們,紛紛將從平陽府轉來的命令,分發下去,凡是家有十七歲以上五十歲以下人丁都接到命令,立即自備短兵器,父子、兄弟、鄉鄰,離開家鄉結伴趕往最近的集結地,小鎮或縣城,然後點集完畢後又在各地縣尉的帶領下,趕往平陽府晉州。

這樣的召集令不過是很平常的,每年秋收之後全平陽府的府兵都會集中在一起訓練一個半月,掌握基本的作戰技巧及軍令,然後在寒冬來臨時又各自解散,並不耽擱農時,這是農人向朝廷承擔的徭役。

只是令精壯們有些不滿的是,近兩年來,每每在他們意想不到的時候下了緊急徵召令,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指定地點時,大人們揮了揮手又將他們打發回去。

這是折騰,人人都這麼想。但是有一個好處就是,當精壯們習慣了這種徵召令,也就見怪不怪了,都麻利得很,帶了點乾糧,拿起自備的弓箭,就出門去了。順便是官府召集精壯修渠建造,也變得更容易。家中人口多的,卻有人想入常備軍,混個一官半職。

天大亮時,平陽折衝軍府唐校尉就站在了晉州城外。辰時三刻,最先到達的是晉州附近的臨汾、襄陵兩縣的府兵,午時到達的是洪洞、神山縣的府兵,到了夜幕已濃的戌時霍州一帶的府兵也趕到。但是晉地多山,若是所有的精壯都要抵達,還要明天夜裡。

「唐校尉,這次是不是還是要我們再白跑一趟?」有膽大的起鬨道,「吃上幾頓兵糧後,小人再回家摟老婆過日子?這不是折騰官家錢糧嗎?」

「少廢話,要你來就來,哪來那麼多廢話。」唐校尉瞪了那人一眼。

早有識字的軍府軍士按照名冊點集人頭,軍府里大小軍吏被插入來自各地的府兵臨時充當各級武官,各有職司分工,各有排頭、雜役,分發府庫中的長兵器、盾甲、戰馬、行軍車輛、箭矢、帳蓬、旗幟,到了第二天夜裡,一支八千人的軍隊初具雛形了。

雖然這是軍事活動,但平陽府自胡知府以下的大小文官們也不敢怠慢,軍政分家,他們管不了軍府,卻要負責為這支臨時軍隊提供所有的後勤保障,否則就會被折衝府告上一狀。曾在賀蘭山下失去一條手臂的唐校尉,對此感到十分滿意,他彷彿覺得自己真的就要出征。

然而這只不過是他的幻想,金戈鐵馬的歲月已離他而去,這此府兵在有生之年永遠也不會被派上沙場,除非是有強敵來攻。若非因為失去了一條手臂,唐校尉還在正規軍中。

念及此處,唐校尉帶領著八千府兵在雪地里發散著多餘的體力,或下馬步行,或躍馬突襲,忽而一分為二,忽而聚合如牆,進退禁止,看上去個個嫻熟無比,然後立在寒風中,高唱軍歌:

三軍個個仔細聽,行軍先要愛百姓,

……

第一紮營不貪懶,莫走人家取門板,

……

莫打民間鴨和雞,莫借民間鍋和碗。

……。

第三號令要聲明,兵勇不許亂出營,

……

或走大家訛錢文,或走小家調婦人。

……

「咱這軍歌著實不錯!」有人小聲嘀咕道,經過一番操練這一停下來,寒風就顯得更加刺骨,但眾精壯的精神還不錯。

「住口!」一聲暴喝卻從身旁邊響起,唐校尉鐵青著臉站在了身旁,府兵畢竟是府兵,一旦解散就是莊稼地里的農夫,總會讓他不滿意。

那人被兩個壯漢拖了出來,當著眾人面雖只鞭了五下,但也是慘叫連連,這下所有人立刻都站如松,不敢慢怠。

藍色的天空上萬里無雲,天底下觸目所及處是千里雪原,雪原上折射著是刺目的光線,倒增加了幾份暖意。

「駕、駕!」空曠的遠方出現了一支騎軍,他們從南方絳州的方向,順著冰封的汾水河奔來。就在眾人愣神的時候,更多的騎軍狂奔而來,踐踏著茫茫雪原,遠遠看去像是一座移動的大山迎面壓了過來。戰馬長嘶,軍旗飛揚。

當中一面玄黃的大旗,寫著一個斗大的「趙」字。

秦王趙誠從河中府解州趕了過來,順便親自檢驗一下府兵預備役的執行情況。那面玄黃王旗,唐校尉曾經熟悉無比,連忙帶著軍府大小軍吏前來迎駕。

「唐校尉辛苦了!」趙誠親切的說道。

記住部下的名字,是每一個上位者的必修課,如果能記不清楚,至少也應該記住他的姓氏,越多越好,語氣越親切越好。趙誠很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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