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州以產鹽而聞名天下。
鹽之類有二:引池而成者,曰顆鹽,《周官》所謂盬鹽也;鬻海、鬻井、鬻鹼而成者,曰末鹽。解州所產之鹽為顆鹽,即池鹽。當地有解縣、安邑兩池,百姓墾地為畦,引池水沃之,謂之種鹽,水耗則鹽成①。
大秦國鹽鐵使司在解州設有制置解鹽事,並設有巡邏的軍隊,緝拿私販、私墾解鹽的不法之徒。兩池產鹽巨豐,供應河東行省、河東北路以及河北諸路的需要,還有金國人走私解鹽至洛陽以至鄧、唐一帶。從事鹽業勞作者,稱畦戶、亭戶、灶戶、井戶和鐺戶等。兩池畦戶總三百八十,以本州及旁州之民為之,戶歲出夫二人,人給米日二升,歲給戶錢四萬,亦算較為豐厚。
因為解鹽價廉,產量大,較因為地利之故,每年可以帶來大量的鹽稅錢,當地的百姓也從中獲利不少。河北各地也有井鹽,但產量較少,且質次價高,前些年各地豪強設置關卡,既為了徵稅獲利,也為了壟斷鹽稅,以致鹽價居高不下,百姓叫苦不迭。
秦國朝廷也因為北方鹽路不通而無法獲利。針對此種情況,朝廷對河北諸路關閉了解州鹽場整整一年,郭侃率領黑甲軍直逼燕京,切斷了遼東食鹽的南下,造成北方鹽價飛漲十餘倍,民怨沸騰,各地豪強們見百姓就要暴動了,只好相互約定撤銷關卡,商道才開恢複正常。秦國也因此獲利巨豐,不僅是解鹽,即便是河北東西路的絲物,被秦國商人轉手賣給西域商人,獲利數倍。
人人都知道這種各自為政的局面不能再維持下去,尤其是商人們更迫切希望結束武裝割據的局面,有些人被苛捐雜稅逼得只好遷居河東甚至陝西。秦王之心,路人皆知,當泰安七年到來的時候,史天澤、張榮、張柔及嚴實四大勢力已經感受到秦國越來越逼近的壓力。
田雄卻感到慶幸,他原是河東北路劉黑馬的部下。識實務者為俊傑,當泰安四年秦國數路大軍逼近河東北路的時候,他毫不遲疑地選擇陣前倒戈,殺了劉黑馬,交了投名狀。與秦軍數番交過手的他,深知跟著劉黑馬一條路走到黑,只有敗亡的下場。秦王對他還是很不錯,並沒有削了他的兵權,仍賜他兵符掌控自己的軍隊,只是派了一些騎軍駐守要地,一如以往蒙古人的時代。
站在他身邊的太原府兵馬都元帥郝和尚拔都就不這麼想了,他當年參與圍攻劉黑馬後,仍然掌握著政權、財權,秦王趙誠只委派耶律巨率領一支騎軍駐紮太原府。這種優待被郝和尚拔都看作是權宜之計,秦王將自己看作是誘惑史天澤之輩的範例,他不認為自己只掌握一府之地可以和秦軍抗衡。
「前些年,末將赴中興府拜見國王,國王溫言嘉許,平易近人,至今仍令在下念念不忘。」郝和尚拔都道,「只是末將這此年既要管軍,又要管民,心力憔悴,真想辭官歸隱了。」
宋平瞄了一眼他,臉上帶著笑意:「郝元帥比宋某年紀要小得多,就有了歸隱之心。這不是在罵宋某尸位素餐貪念權勢嗎?」
宋平一語雙關。他的胸甲上鑲著三顆黃金打造的金星,這表明他是上將軍。
「不敢、不敢!」郝和尚拔都連忙撇清道,「郝某隻是一直留心河東之政情,深感掌軍之人,要是又掌民政,不亞於一心兩用。原本我太原府比河中府要富庶,即使比起平陽府也只高不低,只是這兩年看來,我太原府與河東行省相比,相差甚遠了。」
宋平又瞄了他一眼,不知他這話有多少真心話。
「吾王聖明。」田雄卻是事不關己,「我大秦國文賢武勇,上下一心,百姓皆服。河東有此興旺發達,百業俱興,民間殷實,也不令人奇怪。只是在下自歸附吾王以來,還未立尺寸之功,倘若吾王將來要興兵討伐,田某希望能當一先鋒小卒,宋兄若是看得起在下,還望在吾王面前多多進言。」
「田元帥的英名,宋某常聽人談起。」宋平開玩笑道,「只是田元帥要搶著當先鋒,我等豈有立功機會?」
他身後河東軍諸將校們也都起鬨了起來:「宋元帥此話說得好,這立功的機會應該大家輪流。」
正說話間,一匹飛騎馳來,雪地里濕滑無比,那駿馬長嘶一聲,發生悅耳的叫聲,前蹄高高地抬起。就在眾人擔心騎者要摔下來時,那馬背上的白衣騎者雙手緊握韁繩,雙腿牢牢地夾在馬腹兩邊,上半身紋絲不動,如同粘在馬背上一般。又十餘騎狂奔而來,戰馬噴著白氣。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白衣騎者還未等馬停穩,縱身從高高的馬背翻身跳下。
「好身手!」
「諸位將軍稍等,我父王即刻就到!」原來那白衣者卻是個少年人,正是秦王之子趙松,說話間抹了抹額頭的汗珠,眾人這才看清他稚嫩的面孔。
宋平對趙松並不熟悉,可是從趙松的口吻之中,他當然聽出來者是誰,不敢怠慢,正要上前參拜,趙松卻擺了擺道:
「這位怕就是河東軍帥宋將軍了?你甲胄在身,不必行禮!」
十二歲的趙松努力擺出一副穩重和大度的樣子,令人驚奇,宋平卻是從他的身上看到秦王的影子來,不僅是相貌,更是神態,心知趙松這是在模仿他的父王。趙松可不想忤在人群面前,他瞧見太原都總管耶律巨也在人群當中,欣喜地高呼道:
「耶律大哥的這身衣甲真神氣!」
「還行吧?」耶律巨與趙松兩人熟悉無比,故意道,「要不我借給殿下穿兩天?不過這是朝廷授的,你要穿得付銀子。」
「嘿,我可不想聞你身上的臭味!」趙松反駁道。他的話反讓耶律巨臉紅,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郝和尚拔都與田雄兩人想湊近到趙松面前認識一番,只聽一聲高呼:「國王駕到!」只得作罷。
秦王趙誠不快不慢地趕到,數千鐵騎在雪地里悄然而至,冷月的光輝映在鐵甲之上,發出令人生畏的幽光,持銳披堅的騎軍的身形紋絲不動,護衛當中趙誠的身前左右。
「河東軍都兵馬都元帥宋平參見吾王!」
「河東北路兵馬都元帥田雄參見吾王!」
「太原府兵馬都元帥郝和尚拔都參見吾王!」
「太原府鎮戎都總管耶律巨參見吾王!」
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趙誠跳下戰馬,將韁繩甩給了親衛,走上前道:「諸位甲胄在身,免禮!」
果然這父子二人都一個模樣。
「謝國主!」眾人應道。
宋平的身後是河東軍的各級將校,當中有追隨趙誠的資歷較深的老部下,也有從賀蘭軍中分出來的一部份人,亦有在京師武學中接受過專門訓練聆聽過趙誠親自教導的校尉們。
「爾等最近過得是否太清閑?」趙誠沖著眾人問道。
郝和尚拔都與田雄以為趙誠對宋平的部下們表示不滿,卻未料道眾人回應說:「確實太清閑!」
「馬放南山已久,爾等的刀箭是否已經生鏽?還可一戰否?」趙誠又追問道。
「願為吾王奮勇殺敵!」眾人高聲回應道。他們看向趙誠的目光只有敬服與狂熱,趙誠賜予他們榮耀與功名,還有金錢、地位,這些所謂身外之物反過來又刺激著他們的忠誠與好鬥。
「好,孤命令你們從今天起,收拾一下你們有些懈怠的心神,戒備起來,準備打仗!」趙誠命令道。
「萬勝、萬勝!」眾人已經群情鼎沸,彷彿正置身於沙場,面對著千軍萬馬。秦軍好戰的個性一覽無餘,田雄與郝和尚拔都面面相覷。
趙誠對部下們的求戰之意感到十分滿意,在眾將的簇擁下進入了解州城,河東行省知事、河中知府、解州知州、提刑司、監察司及鹽鐵司的大小官員輪番入見,趙誠命人擺宴。
酒過三巡,趙誠開口說道:「孤此次河東之行,一為視察民情,我河東一向是朝廷賦稅大戶,除了鹽鐵之利,還有絲麻之利,平陽汾水兩岸又是產糧大郡,朝廷頗有依賴。雖然天寒地凍,看不見綠意,但孤一路行來,百姓生活安定,雖貧富有差,但還算殷實,孤心中甚感欣慰。」
「全賴吾王聖明!」文官們一通拍馬。武官們不動聲色,等著趙誠的下文。
「但金人違背先約,私自斷了榷場,屢次挑釁我潼關邊防,試圖奪回閿鄉諸地,又殺我商旅,是可忍孰不可忍!」趙誠話鋒一轉道。
「那還等什麼,只要國主一聲令下,我等飲馬金水河不在話下,將那金主擒來謝罪!」耶律巨勃然大怒道,他的胸甲上僅鑲著一顆銀星。
眾人紛紛請戰,趙誠不置可否,他見田雄若有所思,問道:「田元帥有何異議?」
「末將身為國主麾下一小卒,但凡國主軍旗指向,末將必將奮勇當先,不敢違背軍令。」田雄道,「但末將以為,金人不過是砧板之魚罷了,缺少良將,人心浮動,已不足為慮。臣聽聞遼東蒲鮮萬奴近年野心熾烈,已在遼東立足了腳跟,我軍若是全力進攻汴梁,恐其趁機南下漁利。」
郝和尚拔都道:「昔年萬奴在遼東自立,蒙古人強大時,其亦屢叛屢降,若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