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三朝會盟 第23章 盟約(三)

耶律楚材的宅第在城南,這是趙誠新賜的宅第。

史權站在這座看上去十分氣派的宅第前侯著,但不巧耶律楚材正在宮中飲宴。夜越來越深,使得城南這片達官貴人的居住區顯得格外空蕩。冬夜裡,寒氣逼人。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史權忽然想起杜甫的這句詩,雖然他和杜工部是兩碼事,但情形卻是驚人的相似性,都是有求於人。耶律楚材的門房沒有讓他進去,因為他也沒有自報身份,門房只當他是尋常人,他只好耐心地在府外等著。他是史天澤之兄史天倪的次子,這次是帶著使命來的,正巧遇上冬至節大秦國的閱武的盛況,河西軍民奮發向上的氣勢給他留下極深的印象。

「公子,我等只是來此試探,冒然拜見耶律楚材,是否有些冒險了些?」從人小聲說道,「這裡可不是真定府。」

「無妨!」史權揮了揮手道,「我們既然來了,總要知道這事該如何了結。就是秦王知道我來此,也不會拿我怎樣,否則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依我看,那秦王恐怕求之不得呢。我們要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他也要知道我們史家是如何想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秦王將質子營悉數擄至中興府,自是以此要挾天下諸侯,公子自曝身份,豈不是自投羅網嗎?」從人提醒道。

一隊禁軍騎著戰馬從身邊緩緩走過,那為首的軍官沖這邊瞅了一眼,擦身而過,似乎忘了這幾個看上去極健壯之人所站著的地方,正是在左丞相的府第前,其形跡相當可疑。

「賣麻餅,又香又大的芝麻餅。一文錢一個!」一個小販過來吆喝道,向著史權等人兜售著。

這個時辰在這個冷清的地方賣麻餅,真是一個大怪事。那小販似乎意不在賣餅,像是故意讓史權等人知道他的存在一樣。

「我們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史權低聲對從人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吧。人家要抓我們,早就動手了,千萬不要魯莽。」

正說話間。街頭傳來車馬聲,一輛樸實無華地馬車在一什軍士的護衛下,來到了宅前。車還未停穩,從車上便跳下一位少年,那少年一溜煙往宅內鑽去。然後從車上下來一位身材魁偉的美須公,正是大鬍子耶律楚材,方才那少年正是他的次子耶律鑄。

耶律楚材似乎早就知道有客來訪,正打量了眼前眾人。卻面生得很。史權連忙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去長揖道:「末學史權拜見耶律大人!」

「史權?」耶律楚材一時想不起來此人何方神聖。

「在下是從真定府而來!」史權自報家門。

「真定府?」耶律楚材恍然大悟,「想必是真定史天澤史萬戶家中的子弟?」

「正是家叔,天倪正是在下先父名諱!」史權道。

「哦……原來如此!」耶律楚材長吁了一口氣,「我雖與史萬戶見過幾次面。但向無交集,不知史萬戶派史公子來有何指教?」

「不敢!」史權躬身道,「家叔久仰耶律大人的賢名與仁德,恨不能朝夕相處。聽說耶律大人來了中興府,特讓在下晚輩不過千里,前來中興府大人府第前問安!」

「呵呵!」耶律楚材撫著美須,當然一點也不信,「我一向心寬體胖,在中興府為官也很舒心,不敢勞史萬戶費心!」

耶律楚材站在自家門口階下,既不進去。也不邀史權進去,面容淡定地看著史權,看史權如何應付自己。

史權只好硬著頭皮道:「聽說我堂弟史樞,即我二叔之子被尊上邀來中興府做客,至今已逾五月,家祖年事已高,十分想念孫兒,盼家庭團聚。以享天倫之樂。故命史某前來中興府。將樞弟接回真定府,不敢勞尊上代為照顧。」

史權嘴上說得極漂亮。將那被趙誠擄來中興府的史樞看作是被趙誠邀來的客人,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真實地本意說清楚。耶律楚材微微一笑:「遠來是客,我主向來好客,能替史萬戶照顧一二子侄,也是應當的嘛。」

當初趙誠輕取燕京,各地的漢軍諸侯留質於燕京的子弟,皆成了趙誠的戰利品。趙誠雖對質子一事極為反感,然而輪到自己掌握了主動權,卻又順水推舟地利用此事來漁利。由此可見人心是極複雜的,面對巨大誘惑時,孔夫子所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境界是極難做到地。

「大人所言極是!在下雖是今日晨才到中興府,然亦聽百姓傳頌著秦王大駕的英明、仁義,想來我樞弟也會受到秦王的厚待。在下代家祖及叔父們感謝秦王的厚愛,然我樞弟尚年幼,離家太久,恐其思親成疾,徒增尊上煩惱。」史權道,「家叔雖小有薄名,然不過是一武夫,一向對大人之清名賢德欽佩有加,至今我燕雲、河北西路等路百姓感念大人的恩情。家叔說,只要求到耶律大人地府上,一定要謙遜有禮,不可造次,料想耶律大人一定會鼎立相助的。」

史權給耶律楚材戴上一通高帽,拍著馬屁。

「哪裡、哪裡!」耶律楚材擺了擺手道,「史家在河溯,向來樂善好施,史萬戶安撫真定等地,勸民農桑,保一方平安,亦是於民有功也。至於史樞一事,楚材不敢替吾王作主。」

耶律楚材這才邀史權入內,分賓主落座,下人上了熱茶,那史權在宅外寒風中站得久了,雙腳都有些麻木了。屋內廳堂上燃著煤爐,堂內溫暖如春。史權捧著茶水,偷眼打量著屋內的陳設,見這宅第從外面看上去極為氣派,可是這屋內的陳設卻簡單得很。

「在下常聽人言,耶律大人忠厚清廉。不崇奢華,有君子之風,今日一見才眼見為實,史某汗顏!」史權半真心半拍馬地說道。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耶律楚材道,「吾王雖貴為一國之君,然宮室尚破舊不堪,亦不過一妻一子。數十僕役照顧起居而已。對功臣勇將,吾王卻封侯賜邑,向來厚重有加。上行下效,吾王如此,我等身為臣子者,豈敢競攀虛榮讓百姓恥笑?」

「秦王英明!」史權臉上堆著笑,心中卻又一次敲響了警鐘。

耶律楚材抿了抿口茶,心中在飛快地盤算著。他如今成了趙誠地左丞相。趙誠對他無比地信任,耶律楚材本人對趙誠也很有信心,做為一個文臣,能遇到一個知人善任英明果敢的君王效忠,也是他感到十分喜悅的事情。所以。他一門心思替趙誠謀劃著,想從這位史家子弟口中探聽點什麼來。

「你的來意,你知我知,吾主亦知。」耶律楚材道。

「還望大人成全!」史權再一次躬身道。

「我大秦國與蒙古勢不兩立。此事難辦吶!」耶律楚材故意嘆息道,「史萬戶乃蒙古人所立之漢軍萬戶,這樣計較說來,你們真定史氏與我朝處於敵對之勢,水火不相容也。」

史權臉上為之一僵,這事本就是如此,換作他們史家,大概也會抓住不放。

「大人明鑒。二十年前蒙古人南侵,完顏氏一再退讓,致使家國淪喪,賤民如草芥,生不如死。我史家家中有口不下百人,何以在蒙古鐵騎面前自保?況且蒙古人動輒以屠城相脅,家祖知降者得免,只好率里中老稚數幹人詣涿州軍門。」史權道。

「好一個『知降者得免』!」耶律楚材冷笑道。「難道如此就可滿門晉身於達官將侯?」

「二十前燕京陷落。在下還未出生,不過在下聽說當年金主南遷。耶律大人亦曾留守燕京……」史權止住了話題。

他這話其實也在暗諷耶律楚材,大家都是一路貨色,見蒙古勢大都早降早太平,何況耶律楚材還當過蒙古人任命地中書令呢!今日你耶律楚材搖身一變,就成了衛道士,我史家先忠金主後忠蒙古,不過是兩姓,你耶律楚材從先祖至今卻成了四姓家奴!

這史氏先祖居永清(今河北永清),五代後晉石敬塘將幽雲十六州割讓契丹遼國,永清史家的居住地興隆里歸屬幽州,然後從遼到金,一直是外族政權統治,與趙宋從無交集。耶律楚材就不一樣了,身為契丹皇族後裔,從東丹王耶律突欲叛遼起就歷經遼、金、蒙古,眼下成了秦國的臣子。

耶律楚材臉色漲得通紅,這是他唯一的短處,十分忌諱別人指摘他這一點。史權地話讓他百口莫辯。

「吾王英明果敢,文武雙拳,有治天下萬民之心,威震海內,我大秦國百姓哪個不服誰個不敬?無數良將猛士枕戈待旦欲為吾王征服天下。」耶律楚材高聲道,「難道真定史氏還執迷不悟,欲為蒙古盡忠至死嗎?況蒙古可汗已死於我賀蘭軍箭下,大漠草原亦四面楚歌,如同散沙,蒙古人已不足以為恃也。」

「大人說秦王如何英明,將士如何善戰好勝,在下白天在城外校場耳聞目睹過,也是深有感觸,不敢辯駁。」史權話鋒一轉,「但大人方才所言,似乎說蒙古人就要伏首稱臣了,此話在下卻難以信服。春夏時賀蘭出奇兵,雖連勝,但諸漢軍戰力亦非浪得虛名!」

「既然如此,你還是請回吧!」耶律楚材佯怒道。

「大人息怒!」史權急道,「大人應當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道理,我史家身受蒙古器重,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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