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闊台高舉著九腳白旌旗,怒視著趙誠。
他的身上已經被兵器割破,幾處傷口正在流血,很快就在裸露的皮膚上變干發黑。辮子已經被散開,鬆鬆散散在額前飄動著。一片胸甲還掛在胸前,因為胸口劇烈起伏而晃蕩著。窩闊台挺著胸,儘力保持著他一如既往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他的腳下是無數的屍體,那生命還未涼透,這當中既有蒙古軍也有賀蘭軍的戰死者,他們倒在地上,或俯或仰,沒有什麼區別。
他的周圍卻是無數的賀蘭軍士,他們舉著刀箭,也是怒目而視,只是他們的眼神中卻是無盡的快意。
「為什麼?你告訴我這是為了什麼?」窩闊台冷冷地問道。
「察罕曾經這樣問過我,然後他就喪命了。鐵木哥也曾這麼問我,當然他也剛剛喪命不久。」趙誠站到窩闊台的面前,有恃無恐,「我就奇怪了,想做普天下的真正的王,需要理由嗎?」
「難道察罕也是你這個叛徒害死的?」窩闊台驚道。他旋即自嘲道:「我現在知道這個已經沒有必要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漢家種宋平早就歸附了你吧?」
「你不能怨我,這是你父親鐵木真自己找的。當初宋平依附你們,為你們捨生忘死,在西域訛答剌城下,他不過是攻城暫受小挫,你父親因為花剌子模人的嘲笑就遷怒於宋將軍,想斬了他。」趙誠道,「成吉思汗好殺,可我很少見到他會殺自己的部下,尤其是宋將軍並未犯什麼錯。所以,在骨子裡你們蒙古人只會將外族人看作自己的財產,想殺就殺。我不願做奴隸,我要做我自己。」
「哼,你就為這個?」窩闊台不屑,「枉我父汗對你看重,封你為王。可是你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在我蒙古燒殺搶掠,血流得還不夠多嗎?」
窩闊台突然想起自己父親臨終前,曾交待的一件密事,那長生天曾降下旨意。要讓自己父親成為草原之主,眼前之人成為一國之主。難道此「一國之主」,乃是一個真正的國王,或者是皇帝,而不是一個虛有其表的國王?難道自己今天落到這個地步,是長生天對自己父親曲解其中真義地懲罰嗎?
若是換作平時,窩闊台是不會這麼想的。他一直認為長生天只保佑蒙古人強大昌盛,將自己和自己族人所遇到的災難。看作是神靈的懲罰,一切歸於神靈的力量,彷彿這樣想,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應當承認,成吉思汗生前對我還算不錯。除去通天巫想除去我那一節。不過,成吉思汗不殺我,那是因為我總是笑臉相迎,我每天都在設法討他歡心。想著法子給他奉上無數金錢、牛羊,以消彌他的戒心。我是一個天天在撒謊的人,可是他封我為王那又怎樣,他還不是處處設防?更何況,我一個人享得高官厚祿,卻不敢忘記天下蒼生的苦難。金國人、夏國人、宋國人、高麗人,還有草原上和西域諸族人,他們所受地折磨都應該得到補償。」趙誠道。
「哈哈。我今天聽到了一個大笑話。」窩闊台狂笑道,「你這番話聽上去,好像長生天之下,就你一個人有好心腸,就你一個人忍辱負重。你殺我百姓,戮我草原,你身上的每一處都沾滿了骯髒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來說教。身為蒙古人的可汗。若是不敢放眼天下。將鐵騎踏破每一處太陽可以照得到的地方,為自己的百姓與子孫去爭取數不清的財產。那就不配有孛兒只斤這個高貴的姓氏。」
「正是因為如此,我趙誠是不可能做你們蒙古人封地國王,你也不可以讓我真心服從你;正因為如此,我與你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這是無法用言語來化解我們之間的利害之處。」趙誠道,「所以,與其等著你舉起屠刀砍下我的脖子,還不如我先下手,用刀箭來解決一切。」
「哼,你今天殺了我,還有成千上萬的蒙古蒼狼替我復仇。」窩闊台道,「在中原,速不台還有三萬精兵,你以為你能對付得了,我蒙古滅國無數,西域還有雄兵百萬。哈哈,我只恨自己看不到你如喪家之犬跪地求饒模樣的那一天!」
「我知道貴由逃走了,他一定是去和速不台會合。這正好給速不台報個信,否則速不台天天暴跳如雷,以為每天夜裡騷擾他營盤地是金國人。金國人哪裡還有像樣的騎兵?他若是知道他的可汗已經成為死人,拖雷也要與你作伴,他的族人躲在森林中整天向長生天祈禱乞命,他和他地手下那些本屬於拖雷的人馬還有沒有作戰的意志?」趙誠道,「我還想問問你,你若是死了,蒙古將會有誰會成為新的可汗?貴由嗎?俘虜告訴我拖雷喝了一杯據說十分靈驗的聖水,我想蒙哥與忽必烈一定會記住你這位長輩對他們一家的恩情。至於西域嘛,那些突厥人聽說他們的驕子,勇敢善戰的帖木兒·滅里將軍效忠於我,不知會如何想?當花剌子模人或者康里族人知道他們曾經地太后禿兒罕已經被我從蒙古草原營救出來,他們會如何想?當波斯人、大食人、西遼人知道曾經主政河中府七年之久對他們有過恩惠的桃花石總督公開叛蒙會如何想?當那些被你強擄來修建宮殿的西域工匠回到自己的家鄉,宣揚我的恩德與勇敢,他們的親人與族人會如何想?你還不要忘了,當金國皇帝知道蒙古人已經自顧不暇了,他會如何做?還有忽叛忽降三心二意的高麗人,同時你也不要忘了遼東蒲鮮萬奴這個土皇帝。」
趙誠一連串的發問,窩闊台聽得是心驚肉跳。他愣愣地看著像是自說自話地趙誠,自信心與自尊心被趙誠無情地擊碎了,趙誠面帶微笑地臉顧他看來分明是一張極其可憎極其醜惡的魔鬼地臉。
窩闊檯面色蒼白,毫無血色,指著趙誠。訥訥地說道:「你……你……好心思啊!」
「這只是天下大勢,我還應該向你指出兩點,禿馬惕人已經歸附了我,若是騰汲思海附近的『林中百姓』知道了,他們也許會給你們蒙古人背後捅上一刀。」趙誠頓了頓,「還有中原地那些漢軍,我想從今天起,你們蒙古未來的可汗不再會輕易地信任任何一位漢軍首領。因為他一看到手握重兵的漢軍萬戶。就會想起了反叛的我。你們蒙古國的疆域實在是太大了,是建立在沙灘之上的帝國,人們只是驚懼你們一時的武力,你們既摧毀了他們的國家,又不給他們做人地自尊。你們若是只在草原上稱王稱霸,我趙誠也不敢不敬。」
趙誠的每一句話如刀子一般插入窩闊台的心窩。窩闊台蒼白的臉上顯出了血紅色,他的血氣在往上涌,頭暈目眩。趙誠很得意。窩闊台難看的臉色讓他感到十分的快意,他肆無忌憚地嘲笑著,這恐怕是他在蒙古人面前第一次這麼釋懷過,他將自己那偽裝的面具徹底地拋棄了,從此他不再是那個名叫不兒罕地年輕人。而是名叫趙誠的漢家梟雄。
窩闊台心亂如麻,如果說他在此之前對趙誠只有仇恨,那麼現在他只有無盡的悔恨。趙誠的智謀讓他方寸大亂,他本來只是抱怨趙誠抓住了一個好時機。趁自己人手不足突襲,不太光明正大,哪裡想到趙誠竟想到了這麼多對蒙古不利的地方。窩闊台抱著必死之心,以為自己地子孫和臣民可以很輕易地為自己復仇,現在看來,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窩闊台的心又在滴血,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蒙古子孫當中,還找不出一個能與趙誠相提並論的人物。他發覺自己還是太低估了對手。他手中地九腳白旌旗仍在高高飄揚,窩闊台透過這面戰旗,看到的卻是鮮血與苦難,他在心中將所有最「美好」的辭彙獻給了趙誠。
窩闊台不再言語,他將九腳白旌旗插在地上,將自己的辮子理好,又整了整袍子,準備接受命運的挑選。他不想在臨死之前。還讓這個卑鄙陰暗的人物瞧不起。他要以蒙古可汗的尊貴身份含笑而死。
「你想要全屍還是……」趙誠問道。
窩闊台打斷了他的話:「不必了,見血才是最痛快地死法!你若是戰敗了。我可不會問你要什麼死法,五馬分屍是少不了的。」
「我不得不承認,你是個真豪傑。」趙誠道。
窩闊台懶得理他,他旁若無人地從死人堆中找出一隻盛酒的羊皮囊,擰開塞子,抬頭就往口裡灌。他是豪飲之輩,就是死他也要喝個痛快,只可惜這酒囊里只剩下一點殘酒。
「拿酒來!」趙誠沖左右喝道。
有護衛取來烈酒。趙誠將酒遞到窩闊台的面前:「這是我中興府新出的烈酒,名曰『燒刀子酒』,自是性烈似火。你既然想喝酒,這種事情我還是很願意效勞的。」
窩闊台聞言,一把抓過,仰頭就往嘴裡灌,高呼:「果然是烈酒,痛快!」
大概是因為酒性太烈,他的面色緋紅,赤紅的眼角出現兩行淺淺地水跡。舉目望去,漫山遍野,到處都是他最忠誠地部下,窩闊台指著蒼天狂笑,嘲笑神靈的醜陋與薄情寡意,在他地謾罵聲中,數十隻箭矢飛奔而來,他的笑聲嘎然而止。
在他最後的意識中,卻已經忘了趙誠的存在,和趙誠所有的「罪惡」,他也不記得曾經的榮耀、財富、權力與金戈鐵馬,他只憶起父親的期許,兄弟少年時代的情誼,還有對美麗家鄉的無窮懷念。可是,一切都已經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