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賀蘭雪 第52章 使宋(六)

當大宋皇帝和朝中重臣們在談論賀蘭國王及他所採購的書籍時,趙誠也在和劉翼談論同樣的事情。

劉翼隨趙誠逛禮部貢院外的各家書鋪時,見到朱熹的四書集注賣得最火,並買了一套,一讀之下即食之如髓,不忍釋卷。因為地域相隔以及政治與軍事對恃的局面,朱熹的學說目前只能在江南才可以看到,中原士人根本聞所未聞,中原讀書人只知道周、張、二程而不知朱某人為何方神聖,更未接觸到他的學說。

「我劉翼少時博覽全書,自以為學貫古今,今天才知如井底之蛙,一葉障目也!」劉翼放下手中的書嘆道。

屋舍內,明燭高照,趙誠也和劉翼兩人一起憑窗共讀,在身後的牆體上投射出兩道長長的身影。

「明遠兄幾年前不也寫就一本《劉氏十三經集注》嗎?比這朱熹還多出九經,豈能妄自菲薄?」趙誠笑著道。

「相較之下,在下所著不過是皮肉,與朱氏這大作相比,缺少筋骨。」劉翼道。

劉翼說的是世界觀的問題。

「依我看來,朱氏也不過如此。明遠兄,可知朱夫子為何生前不招上一個皇帝趙擴喜歡,死後卻享有赫赫盛名?」趙誠問道,「同樣,明遠兄可曾想過孔夫子為何生前也不招人喜歡,為何孔聖人帶著七十二弟子周遊列國卻處處碰壁?」

「春秋時,列國相攻。為人君者,自顧不暇,哪裡能有明君採納孔聖人的主張呢?」劉翼道,「我聽說朱熹生前也是遭小人陷害,故而鬱郁不得志,所作巨著。如明珠暗投也。」

「當年孔子曾被齊景公奉為國賓時,禮遇不可不謂隆。孔子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如今士人看來恐怕是人之大倫天經地義吧?」趙誠道,「齊景公也大為悅服,給孔子以魯國上卿季氏與下卿孟氏之間的待遇,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論語·微子)。齊景公還打算把尼溪這個地方封給孔子,進一步加以重用。可是有人跳出來表示反對。何也?」

「那是晏嬰為首的齊國大臣的反對使然,因為他們以為孔子之道並非是治理國家的善法。」劉翼道。

趙誠忽然大笑:「我若是晏嬰,我也會反對。」

劉翼摸不著頭腦。

趙誠又道:「若是王從之在此,他定不會如明遠兄這麼看,這就是你與他的不同之處。你是真正地讀書人,講究的是學問本身。而明遠兄學的卻是謀略與實用之學。你只會從做學問本身為學,而不會去想在學問和所謂治國之道背後所隱藏的東西。」

「請國主賜教。」劉翼道。

「但凡學問,一為吟詩作賦、尋章摘句。這當然也是學問。還有一種學問,卻是在故紙堆里尋求真義,諸如孔孟、董夫子,宋初之周敦頤、二程洛學,又有荊公學派、溫公學派、蜀學派等。近才有朱熹集大成者,他們的學問其實就是自己的治國主張,無論是仁恕之道,還是存天理滅人慾。其實就是為政之道。但我更願意稱之為哲理,但凡有一套自己的哲理主張者,即成一家,若是為一些人所贊成,即是一大家。孔子之不得志,朱熹之落魄,能否得志還要看他們的主張是否為有真正權力者所能容。」趙誠道,「孔子年代。列國政出大夫,陪臣執國命也,若果真按照孔子提出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話,必然會損害一些大臣的身家利益。士大夫們如何能答應?朱熹也是一樣,他不僅得罪了當朝大臣,還得罪了皇帝,下場可想而知了。可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新皇帝即位。金口玉言,朱熹就成了萬人矚目之碩儒。」

「秦有商鞅。故秦法苛刻;漢有董仲舒,故獨尊儒術。國主的意思是說,但凡一種主張施行與否,並非是其法高下如何,而是掌權者之選擇?」劉翼有些泄氣道,「我所集注十三經,雖不同於漢至五代之治經那樣,從章句訓詁處著手,但終究是學問本身,於國無益,只能供做學問者參考一二。」

趙誠見劉翼有些泄氣,鼓勵道:「明遠兄不必頹唐,誠如你所說,這朱熹所著述不過多了一副筋骨,因而其血肉豐滿,為江南士人所景仰。若是你劉明遠若也能給自己找到一副筋骨,那豈不是也成一大家?」

「做學問豈能如此?」劉翼詫異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先人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代又一代的君主都這麼說,文人們也這麼說,所以天下百姓都認為皇帝就是天,是不可違抗的。倘若先人說,普天之下百姓最大,皇帝若是不堪,應當被趕下皇位,後人會怎麼看?這不過是一妄言,既使說了,沒人會放在心上。孟子也曾說民為貴,然而真正為皇帝者在意嗎?」趙誠道,「我趙誠也是一國王,所以我若是說你劉明遠所說的就是普天之下最正確的主張,凡是與你所言相背地,都是偽禁之學,將來若是在我治下興科舉,那麼我賀蘭的讀書人誰會不將你劉明遠的著述當一回事?再進一步說,我趙誠若是得了天下,那又會是什麼樣的情景?上有所好,下有所趨也!」

趙誠光明正大地說出來自己的意見,無非是要確立自己地治國主張。劉翼是趙誠的心腹,雖然並沒有沽名釣譽之意,但自己的著述若是有利於趙誠的統治,他當然不會拒絕。

「蜀學如蘇氏,洛學如程氏,臨川如王氏,皆有所長,不可偏廢也。然學者好惡,入乎彼則出乎此,入者附之。出者污之,此好惡所以萌其心者。蘇學長於經濟,洛學長於性理,臨川學長於名教,誠能通三而貫一,明性理以辨名教。充為經濟,則孔氏之道滿門矣,豈不休哉!」劉翼懷疑道。「難道國主欲以一家之學蓋百家之學乎?」

「我早就說過,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將來我不會去禁止任何一家學說。但為政者,總會有所取捨,何為治國之道,全有賴於明遠兄之著述。」趙誠道,「司馬公著《資治通鑒》,試圖以史為鑒。考歷代之得失,藉以今用。明遠兄所述不僅要有自己地的筋骨,這副筋骨還要經得起考驗才行,言前人所不能言,推陳出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為好。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五經為要,然文字由大篆到小篆,又從秦篆到漢隸。尤其是經秦火,古代經文亡逸頗多,後世之儒不得不窮首皓經,有一二字經文便有三五萬言之註疏,以致有白首不能通一經之說,故步自封罷了。但宋人卻不這麼做,是從義理大義出發,講究經世致用。我觀朱熹之學說。卻是道德性命之說太甚,雖有經世致用之主張,我卻不太贊成,用來治國卻是差了些。」

「治民、軍事、天文、算術乃至百工,處處皆學問,國主要是讓士大夫精通百業,豈不是太強人所難了些吧?」劉翼道。

「儒學為體,雜學為用。」趙誠道。「譬如練軍。儒學可沒告訴我如何練兵;又如冶鐵,若無技巧高超之匠人。如何才得沙場殺人之利器?再如律法,儒家主張仁字當先,然而時世卻是該嚴則嚴,該寬則寬,只因律條規定之不同,不能因時因人而異,時人都雲秦法苛刻,然宋國不殺士大夫,卻也是過寬了。還有商業及商人之地位,我一向卻將其視為國家基業之一。若是儒者,重農而輕商,則吾不喜,重文而輕武,我又不喜。宋人治學,從釋家中尋求真義一二,卻又反佛。我心目中的儒學,卻不是故步自封,雖堅持本心,卻不排斥他家之學,譬如技藝末學。」

劉翼並非是死讀書之人,一來是因為他年輕,不會如老夫子一般熱衷於科舉,也沒那個機會,因而思維比較活躍;二來這些年來遠離故土,四遭的環境變了,他的心境也自然發生變化,尤其是追隨趙誠多年,見過太多讓他有所觸動的東西。所以他不會故步自封,對所謂地名教大防存在著自己看法。

文人一般都有自己的抱負,通常來說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儘管有許多人千里求學只為官,但不能否認總有一部分人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地。命運會改變一些人的最終結局,有文弱書生不得不持刀橫卧沙場,有羽扇綸巾的文士為了心中的理想,卻不得不與奸臣權貴攻訐伐異。

時勢造英雄也,英雄並非總是武士,文亦英雄。渾源劉翼因為趙誠註定改變了他自身的命運。倘若天下太平,他恐怕和大多數文人一樣窮首皓經,赴科舉,或中進士為官,或屢試不第。但是命運讓他淪為蒙古人的奴隸,又因為看見太多地生死別離,與外面世界的迥況,他丟棄了以前自家書齋里地幻想。

他丟棄虛妄地理想主義,撿起了實用主義,一種需要儒學理論支撐的實用主義。《劉氏十三經集注》就是一個很好地開始,如宋國文人疑古一樣,他缺少的只是一種更加切合實際的理論體系。而這個主張從一開始卻是中原地淪喪與戰爭的殺戮給他帶來的震憾,然後遇到了一個思想奇特讓人既使不太信服,也無法辯駁的趙誠——因為他有一定的治世經驗作為自己地證明。更深一層意義上講,正如趙誠自己所說的,他是一個有權力者,既可以讓文人的主張成為治國之綱,又可以去證明這種主張是否能達到國家昌盛的最終目地,只要他有機會付諸行動。正如宋國文人所希望的「內聖外王」政治理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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