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賀蘭雪 第26章 大昌原(二)

當衛慕正在西安州與宋平等人大碗喝酒的時候,趙誠正扮成商人從會州(今甘肅靖遠)越過結冰的黃河,順著支流祖厲河南下,緩緩向南方渭水行去。

一度為邊臣的沈括曾在《凱歌》中寫道:靈武西涼不用圍,蕃家總待納王師。城中半是關西種,猶有當年扎吃兒。這裡的關西種是指從關內遷移來的漢人,包括原有唐時就居靈州、涼州的漢人。而扎吃兒,意思是說話不流利,大概是指居關外太久了,受到了地域的影響。沈括這詩的意思是說西夏人口中漢人佔了相當大的比例,尤其是靈州這樣的農業地區。

然而到了河隴地區(青海、黃河河曲與六盤山之間),居民的組成卻又是另外一個樣子。

牧羊驅馬雖戎服,白髮丹心盡漢臣。這是唐朝詩人杜牧在《河湟》一詩中所言,意思是說河湟之地的居民受到了當地各部族的影響很大,漢人著蕃服,放羊牧馬者居多。西至湟水,東到隴山,包含西寧、湟、廓、積石、河、蘭、熙、鞏、秦、會等州,吐蕃人佔了很大一部分比例,他們是在唐安史之亂後乘機遷入的,另外就是党項、回鶻、渾等部族,其中包括党項化的吐蕃人或者吐蕃化的党項人,但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能搞清楚這裡的部族到底有多少。而漢人從事著零星的農業及放牧活動,其生活習慣與游牧、狩獵諸族差別不大,漢人「胡化」,與胡人「漢化」皆是常見的現象,曾有三十萬之眾①。

人類影響著土地,土地也影響著人類。

包含河湟在內的隴西地區,是夏、宋及金三國反覆爭奪的地區。西部的河湟谷地被夏主視為口中肥肉,曾設卓啰和南軍司控制河湟地區。稍東部地區。夏主就心有餘而力不足,宋國以及後來的金國都競相爭奪,宋、金國都曾一度佔領最西邊的西寧。三國都不停地給當地的部族首領種種掛名的官銜,許以土地和財帛,誰都無法真正控制隴西地區,而這些部族也大多忽叛忽降,捉摸不定。夏與宋金邊界主要依「山川形勝」來劃分,三方的對抗也是這些依大山、大河組成的軍事防禦線的南推與北移。同時這也是一條重要的經濟帶,不僅是西夏的農牧區,也是西夏與宋金的商品交換場所。

長期地戰亂和部族眾多,以及大國之間的爭執,阻撓了東西方貿易的進行,北宋時為了繞開西夏的領土,開闢了從秦州經青海至西域的「青海道」,當金國的勢力侵入這一地區時。紹興初,陝西地盡入金國之手,將西夏與南宋隔離開來,南宋勢力退到渭水以南,陸上「絲綢之路」不可避免地加速衰落了。代之而起是海上「絲綢之路」。

如今這裡成了權力真空的地帶,成吉思汗曾一度攻克隴西的諸多寨堡,軍事佔領並不等於完全控制,成吉思汗只是驅除了夏金官方地勢力。也順便讓宋國的西和、階、成、風、天水受到侵略與破壞。察罕的軍隊雖名義上鎮守河湟,卻因為金國在關西仍殘存不少力量,而不得不往東駐紮,基本上處於屈吳山、隴山一線,監視風翔府及慶州(今慶陽)一帶的金兵。趙誠更沒有能力控制這一複雜地區,但需要打通一條商道,奈何這只是他一廂情願,若是沒有宋人參與。他也沒法達成自己目的,所以他不吝主動與宋人接觸,甚至願意輸出馬匹,若是宋國朝廷不承認自己將要設地榷場,那麼他只好走私了。

蒙古軍一走,居住在此處的部族紛紛從原始森林中走出來,正如他們以前所做過的那樣,儘管他們也損失不小。

祖厲河(宋代文獻中稱龕谷川)綿延四五百里。路在趙誠的馬下延伸著。越往上遊走,就是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這一帶地部族較少,而且都人數較少。在河流的發源處的隴中山地,趙誠與一位大族首領不期而遇。

那位大族首領只帶著七個人,挽著弓,佩著刀,猛然遇到趙誠這一百人規模的隊伍,十分慌張。這位首領不知道的是,在趙誠的左右兩翼及身後還遠遠地跟著三支護衛隊,分別由何進、鐵穆與蕭不離帶隊,趙誠膽子雖不小,可不會拿自己的小命不當一回事。

山谷中極為狹小,首領挽著弓,面色不善,但他在未弄清對方是何來歷或者有無惡意之前,他絕不敢主動攻擊,他只是更不敢轉身逃跑,讓人恥笑。

「客人從何處來?」首領騎馬立在山谷的另一頭戒備地高聲問道。趙誠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嚮導兼翻譯連忙替他解釋。

「噢,那您是此處地主人?」趙誠問道。

那首領稱他為「客人」,只不過是一句習慣性的問候用語,但趙誠這回話卻是讓這位首領有些不爽。趙誠這一行雖然都沒有穿皮甲,但這隨行之人個個看上去精壯無比,每人還都帶著弓矢與刀槍,由不得對方不戒備。

「我是不是主人不是你說了算,我是明珠族的首領,我姓耶亥!」耶亥首領聽出趙誠操著漢話,也改用蹩腳的漢話。

耶亥這個姓氏有些漢化,不僅借用天支地干中的「亥」字,而且也借用了在漢字中的讀音。

「我若是言語冒犯了耶亥首領,還請首領原諒。我們只是來自西方的商人,要去秦州,從此處路過。」趙誠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並無惡意。

「真的?」耶亥驅馬挨近,見趙誠身後眾人之中,西域人面孔相當不少,卻沒有完全相信,「客人膽子不小,如今兵荒馬亂地,哪裡還有什麼商人敢來這裡?」

「正如首領所說,這兵荒馬亂地,其他商人們都不敢來,所以我才來賺大錢啊!」趙誠道。

趙誠沖身後招了招手。扮成馬夫的護衛連忙將駝背上地箱子打開,裡面都是一些布匹、精鹽、銀器和鍋碗瓢盆,另一些駝背上卻裝著皮毛。

耶亥撇了撇嘴,似是看不上的樣子,有些失望。

「客人帶這些東西來這裡做買賣,恐怕是要失望了。」耶亥道。

「為何?」趙誠感到詫異。

「這些東西,若是往常年月,你有多少。我就全收了。可是現在各族最缺的不是布匹,也不是這些精巧地玩意,而是糧食,能活命的糧食。」耶亥道。

「難道你們族中也缺糧食嗎?」趙誠問道。

「是的,往年我們還可以跟別人交換,眼下連交換的人都沒有。」耶亥道,「若是你能給我送來糧食,我族中的財產。你想要什麼就給你什麼。若是看上我族中的女人,也好商量!」

趙誠感到很好笑,這位大漢大概是實在太缺糧食了,連族中的女人都願意往外送。

耶亥見趙誠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很不爽。譏諷地說道:「你若是能辦到,就痛快點。若是沒法辦到,也痛快點。你們商人最狡猾了。」

「呵呵,首領莫生氣。你還沒告訴我你要多少糧食,我怎麼能回答呢?」趙誠反問道,「況且,你我就在這雪地里說話,這難道也算是你們明珠族地待客之道?」

趙誠的口才耶亥哪裡是對手,他被趙誠這話說地連連賠罪,警惕之心就放下了一大半,邀趙誠去他族中做客。

「你真的有糧食嗎?」耶亥還有些不敢相信。「我們族中可是有一千戶。」

「當然有了。」趙誠雖然並非他口中說得那麼自信,但若真要擠出一點,還是可能的,就看值不值得自己這麼做,「你們明珠族有上千戶?這是我這路上見過最大的一族了。」

「那是當然了,我們明珠族中的男人個個都是勇士,以前就是……」耶亥臉上忽然露出很悲傷的表情,「今年冬天族中不少人病死。現在又缺糧食。要是再弄不到糧食,我只能領著族人遷往別的地方。就是搶也要搶一些糧食。」

「耶亥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你一定會得到糧食。」趙誠保證道,他已經將明珠族地首領當作兄弟來稱呼了,刻意地套近乎。

「……」耶亥打量了趙誠一眼,道,「你是外人,我不太相信你。你告訴我,你想要得到什麼?」

「那你如何才相信我呢?我姓趙,你若是拿我當兄弟,那咱們就不是外人了。」趙誠反問道。這個首領還挺有警覺性的。

耶亥打量了一下趙誠腰中所佩的硬弓,那硬弓看上去雖極樸實,卻隱隱地覺得弓身上有著說不出的力量,道:「你們人人都佩弓,看上去卻像是一支軍隊。我們族人最相信有力量的人,最欽佩地是神箭手,咱們比試一下箭法,你若是勝過我,我便相信你。」

徐不放等人笑了,他們對趙誠的箭法相當自信,但這對耶亥來說卻是侮辱,因為他對自己的箭法也是十分自負的。

趙誠將弓握在手中,偏著頭問道:「耶亥兄弟,你說咱們如何比法?」

森林中飛來一群鷹雀,耶亥道:「在鳥雀飛過來地時候,看誰射下更多的?」

「一言為定!」趙誠笑著道。

等那鷹雀迎面飛來時,耶亥還沒來得及張弓,趙誠已經射箭了,因為他的弓射得要比尋常的弓遠,只見趙誠連珠炮地一口氣射出十箭,如流星閃電,雖不是箭箭中的,但眨眼之間鷹雀撲通往下掉。鳥兒遇到危險,當然會四處逃散,只剩下耶亥握著弓目瞪口呆,居然一箭未發。

徐不放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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