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諒往旁邊錯開一個身子,不願受她這般的大禮,靜靜的道:「你先起來說話,我既然來了,就是有心幫你,不要做這些讓我難堪的舉動。」
度娘雖然對溫諒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安保卿在他面前是如何的畢恭畢敬,當下不敢再跪,雙手按地站了起來,凌亂的髮絲遮了半邊俏臉,曼妙的身軀在寒風中不堪一握,眉眼間只見弱女子般的楚楚可憐,哪裡還有表演茶藝時的自信和氣場?
以溫諒今時今日的眼力,自然明白這個女人精神上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幾乎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話說回來,要不是走投無路,她也不可能鼓起勇氣來向自己求救。
這個忙,不好幫啊!
溫諒等了片刻,見度娘低垂著頭,修長的十指緊緊絞著,似乎不知從何說起,暗嘆了口氣,道:「是不是安保卿欺負你?」
「不,不是,」度娘急忙抬起頭,道:「九哥一直待我極好,從來不為難我,也從不讓客人們隨意來羞辱我。比起以前,大世界就像是我的家一樣,我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九哥總是十分的感激……」
溫諒迷惑起來,除了安保卿,放眼青州還有誰有資格將度娘逼到這個地步,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別急,慢慢說。」
原來此事還得從碧螺春說起,當時朱久思、衛棲文等人到吳江碧螺春公司視察,安保卿特地調了度娘前去為眾人表演了一場茶藝,沒想到就是那一次留下了隱患。
也就在前不久,朱久思結束蘇海之行,趕回京城參加全國金融工作會議,蘇海量化改革之爭正式落下帷幕,經過無數的博弈,改革派徹底佔據了上風,衛棲文不僅地位穩固,威嚴大漲,更是一舉成為省部級高官的領頭羊,真可謂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日看盡長安花。
度娘怎麼也想不到,這會是她噩夢的開始。
五日前,蘇海商人趙永璋突然到吳江碧螺春公司總部拜訪安保卿,言及他在吳州新開了一家茶社,想請度娘前去出任總經理兼首席茶藝師,薪資極其可觀,甚至可以說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安保卿起初還以為是度娘來表演的事傳了出去,才引來別人挖角,不過一來度娘追隨他多年,有了恩情,加上碧螺春今後的發展,也離不開度娘出神入化的茶藝,二來覺得此人說話做事皆不靠譜,便一口回絕了,趙永璋並沒有糾纏,只是留了一個號碼,要他想清楚後再回話。
安保卿大感蹊蹺,讓葉智偉悄悄查了查,這才發現趙永璋的身份十分神秘,此人生意做的不大,名下不過兩三家公司,資產千萬而已,卻能遊走在各級達官貴人之間,交遊之廣闊,讓人咋舌。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的背後,隱隱有衛棲文的影子!
安保卿思慮再三,終於按捺不住撥了那個號碼,趙永璋氣定神閑,似乎早料到他會打這個電話,說話也沒那麼多遮掩,提到自己不過是受人之託,但可拍胸口保證,這件事無論對度娘,還是對安保卿,都是天大的喜事。
安保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這些事趙永璋當然不可能說的直白,甚至連一點口風都不能露,透與不透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他先是心中一沉,後來轉念一想,趙永璋說的不錯,此事果然是福非禍,度娘雖然離開了蒲公英,但大世界終不是她久留之地,此去吳州不說一步登天,至少後半輩子有了著落,那家茶社說是趙永璋的產業,其實是白送於度娘,這還不過是見面禮罷了,以後種種好處自不必提。
相識一場,也算對得起她了。
安保卿既然打定主意結這個善緣,也不瞞著度娘,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利弊禍福全都說的清楚明白,本以為問題不大,畢竟比之身若浮萍、朝不知夕的漂泊生活,這樣的結局已經是很不錯了。
不料度娘斷然拒絕,安保卿勃然大怒,他無論如何也沒勇氣對蘇海那人說不,更承受不了得罪那人的後果,只好給了度娘幾天時間,讓她好好想想。
度娘當然知道拒絕後果,別看安保卿對自己一向關照,也從沒有過什麼過界的舉動,但她心裡很清楚,歸根結底,自己也不過是這些人手中的貨物罷了,區別只在於有些主人面狠心狠,而有些主人面慈,心卻更狠!
青州教父的名頭,從來不是做好事得來的!
溫諒沉默不語,也怪不得安保卿,從他的角度看來,此舉既能巴結了那人,又給度娘找了一個歸宿,別說她這樣一個女子,就是多少身份地位比她高了百倍之人,也許還巴不得能有這樣的機會呢。
但溫諒終究是不同的,他之所以不同,就在於許多事情,他會從別人的角度看問題。
那世上好的,卻未必是我要的!
「你為什麼要拒絕?」
度娘凄然道:「這些年我託庇在九哥門下,可說是我懂事以來最知足也最安穩的時光,所以無論如何我對九哥都充滿感激。度娘的身子早已髒了,如果去了蘇海,既能報答九哥的恩情,又能為自己尋一處落腳的地,我不是不知足的人,早該歡歡喜喜的答應才對,可……可……」
她終於哭了出來,淚花順流而下,沖亂了臉上的淡妝,卻更見清麗脫俗,秀麗不可方物。
「可我的心裡,已經有人了!」
哭聲漸消,珠淚漣漣,溫諒安立不動,連眼角都沒有跳動一下,彷彿早料到了這一層,淡淡的道:「那又如何,世間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我還以為你早該明白這個道理了。」
「是,我明白,但我真的捨不得,」度娘眼眸中突然流露出讓人心醉的溫柔,她抬頭看著天上一輪清冷的月,輕聲道:「我捨不得啊!」
「我七歲時父母因為車禍去世,被鄰居家的好心人收養,十歲那年卻被那個我叫了三年父親的男人強暴,十一歲時離家出走四處流浪,直到兩年之後一個偶然的機會進入蒲公英,我在那裡整整呆了十年,學琴棋書畫,學社交禮儀,學茶藝,學品酒,學如何取悅男人,更要學怎樣才能好好的活下去……我本以為,我的一生就要這樣結束了,直到那一年遇到九哥,他只見了我一次,嘗了一次我的茶,就讓貓娘點頭放了我走……」
「九哥從沒說過他帶我走花了多少錢,但我知道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這幾年我在大世界容身,所能做的不過是盡心儘力替他招攬更多的客人,如果能有機會報答他的恩情,哪怕讓我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可是,可是我真的捨不得啊!」
度娘唇邊微微翹起,那種幸福的笑容,像極了溫諒身邊的女孩子在某一時刻的樣子。
縱然苦難,可人世間終歸有屬於每個人的幸福嗎?
縱然沉淪,可人世間終歸有屬於每個人的未來嗎?
溫諒嘆了口氣,道:「他對你好嗎?做什麼的?」
「他是一個種菜的農民,家就在青州郊外的鄉下,前兩年開始種了一種叫什麼大棚蔬菜的東西,就是冬季也能吃到夏季的菜了,聽起來挺新鮮的是不是?去年冬天他正好在我住的地方賣菜,大冷的天還下著雪,他叫賣著卻招不到一個客人,大家都以為他這菜有問題,價錢又貴,不敢買也不敢吃,我瞧他可憐,就隨手買了一點,沒想到味道還不錯。也從那以後每天他都會來這裡賣菜,每次也只有我一個人買那麼一點點……」
蔬菜大棚雖說八十年代就已經出現,但直到九十年代後期才開始逐漸被世人接受,這個人有這樣的眼光,倒也有幾分才幹。
「也許是這樣熟悉起來的吧,他沒什麼文化,也不會說話,身上總是搞的髒兮兮的,可也只有這樣一個人,會對我毫無芥蒂的笑。我告訴他我所有的一切,他沒有鄙視,沒有謾罵,沒有嘲諷,卻只是把我抱在懷裡,就那樣守了整整一夜。」
度娘說著說著,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對著溫諒再一次屈膝跪下,道:「這幾天我想了許多,我這樣的人本不該有這樣的奢望,我決定到蘇海去,做那人的林中鳥籠中雀,只求溫少能勸一勸九哥,別去為難他好嗎?」
安保卿當然不是傻子,那天度娘剛一拒絕,他就明白其中另有隱情,小小的青州,只要安保卿留心,又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眼睛?第二天度娘就收到了他在大棚里種菜的照片,安保卿一句話沒說,卻勝過了世間所有的折磨。
溫諒這一次沒有躲開身子,看著跪伏在地的女人,猶豫道:「既然你已經答應了,安保卿未必再為難他……」
度娘抬起頭,秀目含淚,紅唇如血,道:「我不去,他是個死,我去了,他更得死,溫少,我不是什麼都不懂……」
溫諒又嘆了口氣,道:「你都想明白了,又何苦要去蘇海呢?」
「至少我去了,我才有臉來求溫少……」
沒有人可以不捨去任何東西,而只要求別人無償的相助,度娘十歲時就懂了這個道理。溫諒跟她不過幾面之緣,可他跟安保卿卻是相交莫逆;一邊是一個種菜的農民,一邊卻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如何取捨。
她不能既奢望幸福,又要別人來幫她抵擋蘇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