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似水流年 第三百四十七章 你這樣喜歡過一個女孩嗎

誰也沒有想到,95年年末的這場大雨會來的如此迅捷,猛烈,在所有人尚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挾天地之威,以凌厲無情的姿態由南到北,由東至西橫掃了整個江東省。

關山、鳳台、臨澤、靈陽、萊蕪、青州……全省四十多個縣市,無一例外,全線告急!

一夜過後,洪水滔天!

青州一中。

雖然是白天,可三班的教室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狂嘯的寒風夾雜著碩大的雨滴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聲音彷彿催魂的鬼叫般讓人心煩意亂。葉雨婷停止講課,剛要讓同學們點燃蠟燭,不知從哪飛來的石頭重重的砸在門上,嗵的一聲巨響,驚的整間教室都是女同學們的尖叫。

停電,這已是今天下午第三次了!

溫諒從任毅手裡接過一次性打火機,點燃擺放在課桌中間的蠟燭,微弱的燈光慢慢照亮了周邊的空間,紀蘇清麗的容顏一點點的呈現在眼前,她雙手支著下頜,歪著頭看向溫諒,道:「這雨是怎麼了,光聽著聲音都好嚇人……」

「颱風登陸了,沒什麼要緊,別擔心。」

溫諒用手護著燭光,隨口安慰著紀蘇,心裡也有點忐忑不安——這雨,似乎比前世下的更大。任毅從後面伸過來腦袋,壓低嗓音道:「我聽說別的市已經死人了,好多地方都被淹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聽,你聽這風聲,生動解釋了什麼叫鬼哭狼嚎……」

紀蘇往外看了一眼,黑壓壓的天幕下卻什麼也看不到,眼眸中的擔心愈來愈重。溫諒拍了一下任毅的腦袋,道:「還是社會主義事業的接班人嗎?別信謠,別傳謠,那些謠言都是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的污衊,任毅同學,立場要堅定!」

這種後世經常聽到的官方腔調果然只能震住涉世未深的少年,任毅嚇了一跳,捂著嘴縮了回去。

蠟燭逐漸亮的多了起來,依稀可見大多數人的臉上掛著驚恐神色,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撕天裂地的暴雨天氣,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人才會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雖然呆在教室里還算安全,可外面的狂風暴雨實在讓人感覺煩躁,葉雨婷掃了一眼教室,明白不可能再繼續上課了,正要說話,隱隱聽到花喜鵲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所有老師到……到政教處開會,所有老師……」

停電後校廣播站的喇叭不能用,虧得花喜鵲多年鍛煉的大嗓門,不然換了別人,就算手拿著大喇叭也吼不出如此具有穿透力的聲音。葉雨婷高舉起雙手,示意同學們安靜下來,道:「可能是雨下的太大,電線短路了,學校馬上會有安排,大家稍安勿躁!天琪,你和其他班委維持下班級秩序,別大聲說話,別來回走動,等我開完會再說。」

說完就要出門,可目光卻不知為何不由自主的轉到左下方的角落,十六歲的少年正抬頭看了過來。隔著短短的距離,哪怕教室里燭光如豆,葉雨婷還是能感受到那雙黑的深邃的眼睛裡送出來的關心和擔憂。

葉雨婷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也不知他看到了沒有,轉身往外走去。剛走到門邊,已經能感覺到從門縫裡漏出的風力的強勁,好像無數條滑膩的泥鰍從各個角度瘋狂的鑽進厚厚的衣物里,將皮膚咬出一道道的血痕。葉雨婷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了門,呼嘯著的寒風卷著雨水撲面而來,嘩啦一下,如同被高壓水槍貼身掃射一樣,幾乎瞬間就渾身淋的濕透。

猝不及防的她一個踉蹌,蹬蹬退了幾步,腳下一錯往後倒去,一雙大手突然出現在身後,正好穿過腰間將她扶住。葉雨婷一回頭,溫諒滿臉凝重的注視著門外,低聲道:「我送你過去吧,雨太大了……」

葉雨婷本想拒絕,身為老師,這個時候第一個要考慮的不是自己,而是學生的安全。雖然她跟溫諒的關係有些不同,甚至可以說有幾分曖昧,但到了危難關頭,充斥在她腦海的卻只有師與生,沒有男與女。

「走吧!」

溫諒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扶著葉雨婷肩,一步踏出了教室。

屋內屋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風急雨驟,到處是飛舞的枯枝和紙屑,樓前的合歡樹也被吹歪了身姿,不知何時就會被連根拔起。溫諒撐起雙臂,用身體將葉雨婷護在走廊的內側,蹣跚著一步步往前走去。

天異常的冷,雨打在臉上針扎一樣的疼,可有一個人這樣子為自己遮風擋雨,那種感覺真的很窩心。葉雨婷在重重雨簾中扭頭看了一眼溫諒,少年的鬢角緊貼在臉側,雨水沿著髮絲傾瀉而下,莫名的有種說不出的堅毅和冷峻。

葉雨婷心中一動,腦海卻突然浮現出左雨溪的容顏——她遠遠的望著自己,似笑非笑,若即若離!

從教學樓到辦公樓不過數十米的距離,往日一兩分鐘的路程,今天卻讓葉雨婷足足走了十分鐘。進了辦公樓,溫諒等在一樓大廳內,葉雨婷自去政教處開會,半個小時後會議結束,溫諒從葉雨婷那得知校方已經接到市教育局的通知,鑒於暴雨有逐漸嚴重的趨勢,全市所有中小學校臨時放假,開學時間另定。

回到三班教室,葉雨婷宣布放假,立刻引起雷鳴般的掌聲。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不會明白這場暴風雨會給青州乃至江東帶來什麼,只為意外而來的閑暇鼓掌喝彩,溫諒坐在座位上,眉宇間的憂色愈加的沉重,跟旁邊眾人的歡呼雀躍格格不入。

任毅是叫的最歡的人之一,分外見不得溫諒這副自絕於人民的表情,斜乜著他,道:「溫兄,胡不樂?」

紀蘇同樣注意到他的不正常,投射過來關心的眼神,溫諒從沉思中醒了過來,沒好氣道:「風雨如晦,心衣兩濕,何樂之有?」

紀蘇霎時睜大了眼睛,明顯沒有聽明白,一向大方的她偶爾露出這樣的表情,實在是很萌很萌。孟珂本來在整理課桌,聞言也抬頭笑道:「哎呀,今天的日子真不吉利,雨下瘋了不說,連我們溫諒同學都開始掉書袋了哦,雖說這書袋掉的我都聽不懂。蘇蘇你說,我要不要崇拜的眨眨眼睛?」

任毅大笑道:「先別崇拜,我給你們翻譯一下:大白天的下大雨,天黑的跟劉致和的臉一樣,可憐我溫老大連內褲都淋濕透了,還高興個屁呢……」

當著女孩的面,溫諒本想把「內褲」替換成「心衣」,說的含蓄一點,沒想到任毅這個不要臉的全兜了出來,立時痛斥道:「粗俗,俗不可耐!讀書人的事,能說的這麼直白嗎?」

眾人大笑。

說來也巧,剛宣布放假後不久,雨勢小了一點,眾人抓住機會趕緊回家。除了家比較遠的住校生外,本市的同學都陸陸續續的找到各自的法子離開,男生總體還好,三五成群衝進雨中,倒也乾脆利落。女生有的家長來接,有的拼車打的離開,有的擠上最後一班公交,很快也走了不少。

許瑤和寧小凝坐了輛軍車離開,溫諒沒跟她們一起,反而要她們盡量多帶一些無法回家的女同學。紀政如今扶了正,待遇自然不同,開車過來接紀蘇時力邀溫諒一起,也被他婉拒了,孟珂和任毅倒是樂的蹭車離去。

溫諒給安保卿打了電話,然後跑到十班教室去找談羽。果不其然,談羽這傢伙吊著胳臂,百無聊賴的爬在桌上畫圈圈,看見溫諒進來,忙站了起來,道:「你怎麼來了?」

溫諒笑道:「我要不來,你就準備今晚在教室過夜了啊?」

談羽抓了抓腦袋,嘿嘿一笑:「我胳臂淋不了雨,想等等再走……」

溫諒知道兩人間的關係還沒發展到當年的模樣,談羽不好意思來找自己也是正常,他岔開了話題,道:「貝米呢,怎麼沒看見她陪你?」

提起貝米,談羽連語氣都溫柔了幾分,道:「她搭朋友家裡的車回去了,這麼大的雨,我又送不了她。」

情之一字,最沒有道理,作為前世最了解對方的人,溫諒至今還不明白為什麼談羽會喜歡貝米那樣的女孩,雖說談羽大學後看的愛情動作片都比較重口味,可這畢竟才高中啊,喜歡的妹子跟別人做運動,他就真的無感嗎?

想起前不久劉致和跟他說的事情,溫諒斟酌一下語句,道:「我沒資格干涉你感情上的事,貝米長的很漂亮,你喜歡她我也可以理解。不過,有些事我想你應該知道,然後再決定究竟該怎麼做……」

談羽沉默一下,道:「是劉致和那群人造謠對不對,說貝米跟袁少傑怎樣怎樣對不對?」

「空穴來風,未必……」

「溫哥,你這樣喜歡過一個女孩子嗎?」

談羽突然打斷了溫諒,扭頭轉向窗外,過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我喜歡她,不知道為什麼那樣的喜歡!不知道是不是緣分,開學第一天我就在大門口撞倒了她,我還記得那天她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頭髮長長的,到這裡,」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嘴邊露出一絲微笑,彷彿那天的情景重新出現在眼前,「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很可愛,也很好看……她身上很香,軟軟的,被我撞倒了也不生氣,不等我說對不起,就對我笑著說同學我不欠你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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