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面積並不大,十幾平米的樣子,靠里側是一個深色雙門檀木書櫃,上下四層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柜子前面是一張黑色的半月型書桌,桌面上擺著一個黃花梨材質的御馬圖木筆筒,筒身採用去地浮雕之法,作工樸素渾厚,刀法遒勁流暢,動靜結合,精妙美觀。在書桌左側近門的地方,放著一張四人沙發,沙發前是雕花玻璃兩層茶几。整間書房裝修的古樸典雅,簡單大方,左雨溪進門來還沒說話,許復延已經放下手中的文件,指著沙發笑道:「小左坐吧,不要拘束,這裡畢竟也曾是你的家嘛,懷明你也坐。」
等左雨溪和溫懷明坐下後,許復延直接問道:「聽懷明說,你認得青化廠的紀政?」
左雨溪心中大定,溫諒猜的不錯,周遠庭犀利的反擊讓許復延再也坐不住了,任何一個可能性他都不會輕易放棄。
「也不算認識,大概兩三天前吧,我去一中辦點事,正好碰到溫諒。他說有個女同學叫紀蘇的,爸爸突然被抓了起來,全家人急的要死,就讓我幫忙問問是怎麼回事……」
許復延疑惑的看了溫懷明一眼,左雨溪笑道:「我跟溫諒關係挺好,暑假時十佳共青團員表彰,就是我給他頒的獎嘛,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不過您也知道我性子有點怪,不想太多人知道,就讓他不要亂說,連溫主任也不能告訴。這裡我還得跟溫主任道個歉,瞞著你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許復延輕輕彈了下手指,怪不得溫懷明說左雨溪要求見面,唯一的條件是必須溫諒在場,本來還很奇怪,這樣一說就明白了。不過她非要借溫諒搭上溫懷明的線,再輾轉聯繫自己,這個圈子是不是繞的大了點?以她左家的身份地位,完全不必要如此,莫非……
溫懷明擺手制止了左雨溪起身,苦笑道:「這個兒子我是管不了了,承蒙左局長費心照顧,是我過意不去才對。」
許復延哈哈笑道:「老溫呢,你家溫諒可了不得啊,連雨溪都這樣看重他,未來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溫懷明謙遜幾句,知道該自己問話了,道:「左局長,是不是你見到紀政後,聽他說了什麼?」
左雨溪點點頭,道:「不錯!紀政因工資事宜想告元大柱,不想酒醉失言被元大柱得知,反誣陷他貪污受賄,才因此被抓了起來。」這些事許復延通過別的途徑也能知道詳情,完全沒必要撒謊。
「嗯,然後呢?」
「當時溫諒也在場,嗯,是我帶他和紀蘇去的,」這樣明顯違反紀律和法紀的行為,許復延和溫懷明都當作沒有聽到,「也幸虧溫諒去了,還是他察覺到紀政的秘密,一番交鋒,才讓紀政最終下定了決心,交待了他多年來苦心收集的青化廠某些重大問題的材料。青化廠的問題,觸目驚心……」
許復延來了興趣:「這些我聽老溫大概說了幾句,但不知道詳細經過,原來是我們的小英雄又有英雄事迹了!雨溪你慢慢講……」
許瑤從溫諒身邊經過,看也不看他一眼,坐到沙發上,挺直腰身,兩腿併攏,雙手平放在大腿上,目不斜視。溫諒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對付許瑤,他有的是法子,笑道:「如果女王陛下能讓我平身的話,我可以考慮寒假的時候帶她去看熊貓哦。」
許瑤清冷的臉上立刻浮現猶豫的表情。
「聽說西南省的熊貓館可以認養小熊貓的,可以給它起名字,可以給它買零食,逢年過節還能收到它的小禮物……」
許瑤輕咳一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沉穩:「平身吧!」
「謝陛下!」
溫諒坐到對面,盯著許瑤笑眯眯的不說話,直到把她看的面紅耳赤,暴怒著拿起拖鞋要打人時,才舉手求饒。許瑤哼了一聲,順了順裙子下擺,還保持著剛才淑女的坐姿,低聲問道:「你怎麼來了?上次我爸還問我,你知道他嗎?我聽你的瞞了過去,這一下不全露餡了?」
「沒事,上次主要是怕你父親多想,會制止咱們來往。這次要是你爸爸問起,就說前一段我找你談過了,話說開了沒什麼問題。」
許瑤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歪著頭疑惑的說:「那你今晚來幹嗎啊?還有你爸爸和那個漂亮阿姨,有什麼事嗎?」
許瑤見過左雨溪兩次,一次是在頒獎禮上,一次就是在教務處那次,知道溫諒跟她很熟,但從沒問起過。
溫諒聽的一頭黑線,心虛的瞄了瞄書房的位置,低聲道:「嗯,其實你可以叫她姐姐……」
這一強調不要緊,許瑤本能的察覺到不對,小嘴一撅,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阿姨!」
溫諒覺得這個話題不能進行下去,立刻施展乾坤大挪移,道:「其實今晚來主要是幫紀蘇找許書記求情,看能不能放她爸爸出來?」
許瑤睜大了眼睛,說:「昨天你不是說已經沒事了嗎?」
溫諒開始頭疼,謊話說的多就是這樣,要不停的去圓,「嗯,畢竟你老爸是一把手嘛,有他幫忙說句話,會省好多力氣。反正這些事,你別管了,一切由我搞定。你就等著寒假看熊貓吧,哈哈。」
這番話說的溫諒快要汗死了,最後乾笑了兩聲,幸好許瑤少女情懷,心思單純,對溫諒又有充分的信任,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好啊好啊,你說的哦,要是敢騙我的話,小心我……我打死你哦!」
說笑間,溫懷明從書房出來,對溫諒招了招手。溫諒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後三年的大好人生,飛揚跋扈的紈絝夢想,由上至下的關係網路,能不能令許復延刮目相看,能不能叩開通天之門,全都在此一舉。
他微微一笑:「我去跟你父親聊聊天,很快回來!」
許瑤雖然懵懂,卻也從溫諒的眼睛中看到了事情的不尋常,心不由自主的提了起來,看著他頎長的背影,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開門的瞬間,溫懷明抓住他的手輕輕一捏,無聲的力量在父子間悄然傳遞。溫諒平靜的面容看不到任何波動,用只能兩人聽見的細微聲音說:「放心!」
推門而入,許復延滿面笑容,站起身道:「我們的小英雄來了。」
同樣的話,許復延在豆漿店開業那天曾經說過,那時候許復延還只當溫諒是一個有點早慧的孩子,心性和識見超出同齡人很多,可終歸還是一個孩子。
但此時此地,用意顯然有了天大的不同。
溫諒也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許復延竟然會站起來迎接,眼光掃向左雨溪,疑問之色甚重:姐啊,你不是沒按劇本來,亂演戲了吧?
按照兩人白天時的商議,今晚會面主要達成三個目的:一,談明紀政之事的前因後果,引起許復延充分重視;二,以紀政為投名狀,表達誠意,盡量打消許復延的顧慮;三,以溫諒為紐帶,使之成為雙方都可信任的一個切入點,從而完成結盟。前兩個由左雨溪來辦,而後一個則讓溫諒適時加入進來,隨機應變,雖然不可能讓許復延平等相待,但也至少從今而後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小孩子,或可有可無的存在,只有如此,溫諒才能為以後的布局打下堅實的基礎。
可自己一句話還沒說,許復延就這樣知情識趣,要是傳出去,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不過他也不能像普通下屬官員那樣,將受寵若驚之意表現的太過赤裸裸,只能緊走幾步來到書桌前,道:「許伯伯,上次真是對不起,要不是事後爸爸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您就是許瑤的父親。」
這個是題中應有之意,有了那天的事,溫懷明自然要告訴兒子真相,許復延沒往深處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一笑:「見過許瑤了吧?小諒你別怪她,是我要求她不能隨便表露自己的身份,應該是伯伯說對不起才是。」
「不會了,前一段我們就說開了,好朋友不計較這些。」這句話一說,因為許瑤身份而來的危機算是徹底畫上了句號。
「嗯,這個可能是我最近太忙,沒聽她提起過。」
中國人說話從來都愛繞圈子,拉完家常,許復延轉身坐了回去,閉著眼睛,似乎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有些話還得溫懷明來問:「左局長,不知此事,是左書記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這個很重要,左雨溪在青州雖然有些實力,但還不能參與到這樣的遊戲中來,除非是左敬鼎力支持,許復延才有可能認真考慮。
「是我的意思,也是家父的意思!」
許復延沒有反應,溫懷明看看許復延,知道他仍在猶豫,為難的說:「這事還要從長計議……」
左雨溪冷笑一聲:「從長計議?溫主任,您作為許書記的第一心腹愛將,眼光見識真是讓我失望。常委會七張票,許書記到現在能拿到幾張?青化廠數億資產,周遠庭一句話就要拱手送人,許書記大力阻止,時至今日進展如何?楊一行本是家父一手提拔,近來也有支持許書記的意思,可那又怎樣?周遠庭動動腳,就把他踩的萬劫不復!」
「放肆!」
許復延猛的睜開眼睛,臉上雖不見絲毫怒意,可那種久在人上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嚴還是讓三人心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