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北部,河內郊外,紅河三角洲。
隨著日本帝國的突然崩潰和日軍的倉促撤出,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整個越南都處於極度的混亂之中——胡志明領導的越南獨立同盟(簡稱越盟)、更加老牌的反抗組織越南國民黨、越南革命同盟會,在越南鄉下勢力龐大的高台教(非常逗比的一個越南邪教組織,可以想像成中國的義和團)和天主教會,各路山賊土匪和土司酋長蛻變成的軍閥,還有被釋放出戰俘營的原法國殖民軍隊和官員,都在趁亂抓槍桿搶地盤。就連阮朝的「保大皇帝」阮福永瑞,這個純屬花瓶的傀儡,也趁機蠢蠢欲動(法國征服越南之後,並未直接廢除阮朝皇室,而是保留其作為傀儡,大致類似於滿洲國的溥儀皇帝),妄想著要玩什麼「王政復古」。
一時之間,各式各樣的「聖戰軍」,「護教軍」,「義勇軍」,「自由聯盟」,「保皇黨」都在越南這片狹長的土地上粉墨登場……在這些群雄逐鹿的勢力和組織之中,胡志明領導的越盟顯然是最強大的一個。
——因為背靠著中國和蘇聯紅軍的支援,早在日軍撤出之前,長袖善舞的胡志明同志就已經在越南北部的邊境地區,成功佔據了一塊穩固的根據地,並且拉起了一萬多人的起義軍。等到日軍撤退的時候,胡志明領導的越盟頓時成功佔了先手優勢,搶在其它勢力反應過來之前,就迅速衝進河內,接收了大量日軍和法國殖民地軍隊遺留的軍火物資,使得越盟的勢力進一步膨脹,整個越南北部已是無人能敵。
接下來,胡志明更是在河內宣布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國,自任最高領袖,公開表示出統一全國的決心。
當日曆翻到一九四六年春天的時候,越盟軍隊已經成功地鎮壓了北部地區的天主教徒和高台教徒叛亂,又南下征服舊王都順化,把「保大皇帝」阮福永瑞和他的親信貴族趕出皇宮,逃到新加坡去避難。並且還派遣精銳部隊進一步南下,配合南方的越盟游擊隊發動了峴港戰役,幾乎就要吹響了統一全國的勝利號角。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英國人來攪局了——於是越南內戰的局勢一下子陡然逆轉……
——為了執行丘吉爾「收復東方」的瘋狂計畫,皇家東方艦隊在炮擊中國紅軍的海南島根據地,救出日本人遺留在三亞戰俘營的美英戰俘之後,就轉而投入了對越南的干涉戰爭之中。
不得不說,正所謂爛船猶有三斤釘,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作為曾經吊打全球、統治七海的世界霸主,即便此時的大英帝國已經是垂死掙扎,但僅僅是憑著昔年積攢的餘威,就足以在那些殖民地國家攪動起一番狂風暴雨——英國艦隊帶著一批戴高樂的「自由法國」組織成員剛到越南,被胡志明揍得抱頭鼠竄的各路敗將就紛紛來投。剛剛被蘇聯紅軍再次趕出法國、一時間無處落腳的戴高樂,聞訊之後頓時大喜,居然親自帶著一大票人飛赴香港,隨即轉乘英國驅逐艦前往越南,在越南南部的第一大城市西貢主持重建「法屬印度支那聯邦」政府。而丘吉爾也下令皇家東方艦隊聯合少量駐華美軍北上炮擊海防港,與風頭正盛的越盟開戰。
在經歷了一番短暫的灘頭防禦戰之後,嚴重缺乏海空軍的越盟軍隊不得不放棄海防港,逐步退往內陸。而英法美三國聯軍和各路越南「偽軍」則隨即跟進,沿著紅河溯流而上,繼續向著越盟首都河內進發。
然後,他們就在紅河三角洲的淤泥、灘頭和熱帶樹林之中,整整被阻擊了四個月之久。
此時,在越盟首都河內城郊外的熱帶雨林之中,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拉鋸戰依然在激烈進行之中。
所謂的熱帶雨林,可不僅僅是經常下雨的樹林而已,對於貿然踏入其中的陌生旅人來說,那簡直就是一個會讓人做惡夢的綠色地獄——紅樹、榕樹的繁複根系,與從上方垂下的大量的氣生根糾纏起來。樹木間到處密布著一腳踩下能陷進去膝蓋深的沼澤,還有冒出一股股臭水的低洼地。各種色彩斑斕的蛇蟲在腐朽的樹榦和藤條上聚攏,有毒蜘蛛的網纏繞在乾枯的枝葉之間,遮擋住流動的空氣,而密密層層的樹葉讓光線難以透入,明明天空中驕陽似火,雨林深處卻依舊一直處於昏暗之中。
整個越南的絕大部分土地,都是這樣的熱帶雨林夾雜水稻田的地理環境。即使是在旱季,雨林中的空氣也總是那麼的悶熱潮濕,讓人動一動就渾身汗濕,簡直透不過氣來。此外還瀰漫著腐爛的,足以叫人掩鼻繞行的酸臭氣味。一旦到了綿長而沉悶的雨季,無休無止的大雨更是足以澆熄任何勇士的鬥志。
很不幸的是,當登陸海防港的英法美三國聯軍,開始出兵進攻紅河三角洲的時候,正好趕上了越南的雨季……於是,潮濕的熱帶雨林變成了泥濘的沼澤地,在離開了海岸線之後,諸位英國、法國和美國大兵們,不得不頂著大雨在泥漿中跌爬滾打,在水蛭密布的溪流里跟神出鬼沒的越盟游擊隊員搏鬥——祖祖輩輩生活於此的越南本地人,早已適應並習慣了這樣的環境。但來自歐洲和美國的白人士兵可吃不消這樣的苦頭。更何況,就算人能勉強堅持得住,那些坦克火炮卡車之類的重裝備又該怎麼辦呢?
從海防港到河內的陸路在雨季變成了巨型泥潭,令人望而卻步,從海防港到河內的水路同樣也不好走。紅河三角洲地區自古水網密布,有些水道寬如河流,有些則只是一步就能跨過的小溪。在天然的河道之間還有許多人工開挖的運河,大多數只可供小舢板通行,但也有一些寬闊到可供較大的機動船行駛。若有不知底細的外行人駕船闖進去,那簡直是彷彿一頭撞進了迷宮般的茫然。而到了洪水泛濫的雨季,隨著水位的驟然升高,紅河三角洲所有的水道又會重新發生劇變,即使有地圖也不是很管用——至於相對比較安全和穩定的紅河主航道上,又被越盟布設了水雷和障礙物,河道兩側的岸邊還有炮台進行火力封鎖。
在另一個世界的越戰之中,美國人花了好幾年功夫,才在類似環境的湄公河三角洲戰場,逐漸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戰術,並且為此建造了專門的淺水內河炮艇,讓海豹突擊隊駕駛著它們打得越共聞風喪膽。
然而在這個時空,干涉越南內戰的英法美三國聯軍並沒有這麼多思考和研究的時間,也沒有特殊設計的內河艦艇和專業裝備,甚至連投入的兵力都少得可憐——僅有大約六千名士兵、三艘驅逐艦和一艘輕巡洋艦被派遣到了北越戰場,外加一艘提供空中掩護的護航航母(由客輪改裝而成),不到四十架軍用飛機……
沒辦法,在眼下這個世界大戰的烽火方興未艾,日本海軍聯合艦隊橫掃太平洋,蘇聯紅軍鐵甲洪流席捲歐陸的時候,美英兩國實在是擠不出多少力量來干涉遠東局勢,眼下一支幹涉越南的聯合遠征軍,其中三分之一的兵員還是剛剛從日本戰俘營里放出來的,手裡的傢伙也是繳獲的日本三八大蓋呢!
而且,就算是在遠東戰線上,越南戰場的重要性對於美英兩國而言的重要性,也還遠遠不如中國戰場和菲律賓戰場。無論是數以百萬的中國紅軍還是與日軍拼殺數年不落下風的菲律賓「胡克」游擊隊,戰鬥力都不是越盟這種倉促組建的半吊子紅色軍隊可以相比的。對付這種弱雞還想要搞什麼海豹突擊隊?做夢去吧!
至於戴高樂的「自由法國」組織?這貨如今已經基本變成是蹭飯的流亡政府了,只能當個幌子來用。
嗯?還有越南本地的天主教會等等一系列反共盟友?拜託,如果他們這幫戰鬥力不足五的渣渣,能夠靠只自己的力量就打得過胡志明,如今還用得著麻煩諸位高貴的白人老爺們勉為其難地親自出馬么?
雖然越共的紅色軍隊在當前的「社會主義大家庭」之中,差不多應該算是最弱的一支,軍官普遍缺乏專業素養,打起規模稍微大一點的戰鬥來就會掉鏈子,僅僅是比烏合之眾好一點。但是胡志明在國內的對手……嗯,那已經是連烏合之眾都算不上了。因為他們都是在日本人撤退之後才開始拉起的隊伍,比胡志明還要更加一窮二白,很多勢力連最起碼的步槍手榴彈都搞不到,要靠長矛鐮刀跟越盟戰士拚命呢!
偏偏如今的歐美盟軍也是手頭很緊,自己都要用繳獲的日械,自然沒有多餘的武器分給盟友了。
由於上述原因,歐美干涉軍及其同盟者在紅河三角洲的戰場上陷入了僵局,遲遲無法攻入河內。
不過,到了九月下旬,隨著越南的雨季進入尾聲,槍聲又將再次響起,鮮血也將繼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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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靄之中,三艘被塗裝成黑色的明輪小火輪正在紅河上逆流西行,巨大的明輪在船舷兩側翻捲起混濁的水花,不列顛的米字旗和法蘭西的三色旗在桅杆上耀武揚威地飄揚著。煤炭在底艙的爐膛里熊熊燃燒,讓已經擁有至少四十年歷史的古董蒸氣機噴吐出一股股醒目的黑煙,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噪音。
而在這三艘古董明輪式蒸汽船的甲板上,英法兩國干涉軍的水兵正在操縱著臨時加裝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