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五十戶人家的標準移民村落,房子都是標準的東岸制式紅磚青瓦房屋,即左中右三間外加豬圈、柴房、廚房各一間,全都被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叢中。房屋院子里的葡萄藤,順著編好的蘆葦支架爬滿了大半個圍牆,一些鳥雀不時落在圍牆頂上,嘰嘰喳喳地看著院落外高大筆直的巴拉那松樹、清澈見底的河水、密密麻麻的灌溉水渠、橫平豎直的肥沃稻田以及村內不斷冒起的裊裊炊煙。
這樣一派田園牧歌的鄉村美景,讓在大明看慣了各種動蕩流離的徐霞客,彷彿感到了一陣不真實。
時近中午,大家都趕著回去吃午飯,所以當徐霞客等一行人進村的時候,身旁還有幾個幾個扛著鋤頭收工的農民。農民身後則跟著幾個蹦蹦跳跳的小孩,他們手裡提著用樹枝穿著魚鰓的肥魚。這幾條魚體型碩大,大約有五六斤的樣子,即使被人拎在手裡,仍然在奮力掙扎著。不時引起那群小孩們的一聲驚呼。
在村口的位置,有一名小販拉著裝滿各色貨物的小牛車,高聲吆喝著叫賣。小車上全是一些小到針頭線腦、大到農具鐵皮爐子之類的農村暢銷商品。不時有幾個家庭主婦喊住小販,然後上前挑選貨物。
在家庭主婦們的身後,往往還跟著一兩個小孩,這些小孩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貨車上那些乾果、肉乾、糖塊、可可粉之類的零食直流口水,一個勁地叫嚷著要買。有的家庭主婦實在煩不過,便照著自家小屁孩的屁股上狠狠揍了兩下,那小孩眨了眨眼睛,然後死命地哭了起來。在哭了半天發現沒人搭理他之後,這小孩便慢慢停止了哭泣。然後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走了。
真是天真無邪的幸福日子呢!看著這些小孩子一個個面色紅潤,靈活機敏的樣子,徐霞客不禁有些感傷。就他的認知而言,早在好幾年之前,大明的北方各省就已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餓殍盈野。百姓先是爭食山中的蓬草,蓬草吃完,剝樹皮吃,樹皮吃完,只能吃觀音土,最後腹脹而死。而號稱安樂的江南故鄉,在徐霞客離開之前,也已是饑荒蔓延,騷動不斷,被戰火和苛政毀掉了最後一點繁榮的泡影。
整個大明的孩子,都在飢餓與死亡之間徘徊,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註定不會活到長大的那一天了。不是死於戰場,就是死於疾病和飢餓,又或者被人捉去下鍋煮了。跟眼前的這方海外樂土相比,大明那邊的世道早已是爛透了啊!徐霞客在大明天下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了,自然看過不少這些人間慘劇,早就麻木不堪了,此時驟然看到南美鄉間這些小孩們的快樂童年生活,卻依舊是心中猛地一酸,不勝唏噓。
只是陪同他過來參觀的那位穿越者軍官,可沒有注意到徐霞客的微妙情緒變化,只是徑直地將他們一行人引進了村公所:在這種鄉下小地方,也只有村公所才能一次招待那麼多客人。
跟東岸共和國的絕大部分地方一樣,這裡的村長也是一名退伍軍人,這個淳樸的鄉村漢子雖然退役了幾年,但仍然把當初服役時的軍帽戴在頭上,帽檐上的黃銅五角星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一看見有貴客臨門,村長趕忙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出來迎接,又吩咐他的妻子和老丈人一家煮茶燒菜,款待來客。徐霞客就一邊跟著他在村子裡閑逛,一邊隨口探問村長的生活近況,而村長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原來這位村長也是新來這裡不過一年。他的妻子是一名來自大明山東的莊戶人家女兒,今年剛剛十八歲,在前些年的山東混戰之中不幸家園被燒,生計無著,全家人只得投奔了登州鎮收容難民的救濟營混飯吃,又在那裡認識的當時還沒退役的村長,幾番周轉之下就跟著村長一起來到了東岸共和國的南美本土。
村長的老丈人在大明的時候是個有幾十畝地的小地主,但名義上說是小地主,其實日子過得也相當差。先不說那兵荒馬亂、賦稅重如山的世道,單說那七八十畝旱田,只憑他們一家人就根本忙不過來。尤其是在赤地千里的大災之年裡,就連想要把田地租給別人種,都找不到佃戶。
最後無奈之下,只能把大部分田地拋荒,全家四口人挑了較肥的一半土地種起了小麥。就這樣,等到收穫的時候畝產往往也只有四五十斤,就這還是沒扣除種子的。真是令人沮喪到了極點。
就是這樣可憐的糧食收穫,卻又要一道道的交過各種皇糧賦稅,官府的層層支應,地方大戶、庄頭,鄉里的攤派份子。最後,落到手裡的餘糧即使連糠帶麩,也依然只有緊巴巴的一點點。所以還要搜集點野菜什麼的混著糠麩吃,不然肯定還不夠糊口的。即使是最好的年景里,都要指望著全家人都不生病,也沒有其他的意外,才能從牙縫裡省出一點點剩餘來,在年底里換上幾斤肉,讓全家人打兩頓牙祭。而在平日里,就只苦巴巴的煮一鍋清湯寡水的雜糧粥來對付了。家裡的男人是頂樑柱和主要勞動力,得把稠的都撈走,而女人孩子就只能刮鍋底的湯水殘渣來騙騙肚子。如果不小心有個頭疼腦熱的病症,被迫借了驢打滾的高利貸,又或是遇上了那些指到誰誰就破家的官派役使。那麼就鐵定只有破產逃亡乞食的一條路可走了。
說來也真是可憐,在進入登州鎮的難民營之前,村長的老丈人一家已經有好幾年沒怎麼吃過飽飯了。
所以來到南美洲之後,這一家子頓時猶如老鼠掉進了米屯,過上了頓頓肚子滾圓的幸福生活:雖然主要還是紅薯玉米和粗麥之類的粗糧,但好歹是正經的糧食了。至於魚肉葷腥更是天天都能上桌。
如此一來,這一大家子人很快就成了鐵杆的「新生活擁護者」,在開荒的工作中也表現得很積極。每日裡帶頭組織村民們打水井、砍大樹、挖溝渠、種糧食,忙得不亦樂乎。而這個移民村莊也被評為「模範村」,所有移民至少在表面上已經完全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留短髮,剃鬍子,注重衛生等等。目前,來得比較早的一半居民已經人均開墾了至少十畝的荒地,種出了第一批的豆子和瓜薯。而晚來的那些新移民雖然還得吃政府的救濟糧,但多少也開發出了一些菜畦,可見中國人在傳統上都是比較有勞動積極性的。
畢竟整個村莊目前只有五十戶人家,佔地面積有限,所以一行人沒走幾步,就來到了村子的另一端。這裡是一片水波蕩漾的清澈小湖,湖邊長著幾株需要五六個人合抱、高達六十米的巴拉那松樹,也有一些低矮的灌木,松樹下還生長著一些二十多米高的巨型蘆葦,當地的瓜拉尼人稱之為「塔克羅斯」。這些蘆葦既可以造房屋也可以造木筏,非常實用。道路右側湖岸淺水區內也生長著大量的巨型蘆葦,蘆葦叢中不時飛出一群驚慌失措的野鴨,然後就會看到野鴨屁股後面的蘆葦叢中又鑽出了幾個大呼小叫著的孩子。
「……以前這些孩子們可沒這麼大膽。」村長看了一眼這些追逐著野鴨們的歡樂熊孩子,忍不住笑著對凝神眺望的徐霞客說道:「……當時湖岸邊還住著很多吃人的鱷魚呢!只不過後來都被人驅逐或捕殺乾淨了。現在這裡已經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每當放學之後,就會有一群孩子們到蘆葦叢中去掏野鴨蛋、抓魚,有些膽子特別大的大孩子,還會去湖對面的樹林里抓一種毒蛇,那種蛇的肉很鮮美,但抓它們也很危險。」
「……呃,放學?莫非此地也有學校?」徐霞客頓時有些詫異地問道,他在來這裡參觀之前,也打聽過一番歸義堡地區的情況,知道這裡直到去年都還是一片蠻荒之地,想不到如今卻連學校都有了。
「……歸義堡當然有學校了。」村長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只要人口上了一定規模,正式設堡,就會有學校,然後政府就會派個教師過來教。目前歸義堡的學校已經有了兩百八十多個學生,可惜教師連校長在內才五個,數量太少,水平也夠嗆。以後我的兒子一定得要到縣城裡或首都的好學校念書才行……」
對此,徐霞客不由得連連嘆息,這東岸國人看似粗鄙好殺,實際上對教化還真是挺重視的啊!
以他這一路所見,在這東岸國內,不但成年人都要定期參加什麼夜校學習,這小孩更是每日都要上學,而且還不收錢,真是奇了!無論是農家子弟,還是工匠子弟,抑或是軍戶子弟,這些孩童均能免費念書識字,堪稱是有教無類,簡直比號稱文化之邦的大明母國,還要更勝一籌。
只是這個「教化」的內容么,就很讓徐霞客這樣的明朝士人詬病了:居然幾乎不講什麼聖人經典,仁恕之道,反而從小就教導小兒各種戰陣廝殺之術,號稱什麼童子軍云云,簡直是窮兵黷武得猶如妖魔一般……不過,他同樣也不得不承認,大明那一套重文輕武,優待士紳的法子,在東岸國的地盤上恐怕確實是行不通。如果硬要在這等弱肉強食的蠻荒異域之中崇文抑武,就差不多等於是在自殺了。
雖然徐霞客出於自私的本心而言,是很希望東岸國人寧可自殺也要崇文抑武的,但他也知道這種作死的蠢話是說不出口的,所以只是笑著稱讚了幾句,就結束了參觀,迴轉到村公所,準備用飯休息。
此時的村公所內,正傳來一陣陣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