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過程如何跌宕起伏、峰迴路轉,當日曆翻到十二月時,燃燒在南京的戰火終於漸漸熄滅了。
於是,險死還生的首輔周延儒,便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準備在「大清友軍」的幫助下收拾殘局,重建南京朝廷。但這項工作首先就遇到了一個大難題,東林黨擁立的那位永和帝朱以海,在南京大戰爆發之前,就已經剃了頭髮換上僧袍,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之後一直兵荒馬亂,周延儒也沒顧得上去查找。現在要重建朝廷了,才注意到這個麻煩,頓時就坐了蠟——連皇帝都沒了,他周延儒當的是誰家的首輔啊?
總不能學習波蘭人玩貴族共和,還有一票否決權吧?!這年頭的明朝士大夫似乎還沒這個概念吶!
然而,還沒等周延儒考慮好該再擁立哪位朱明宗室稱帝,「大清友邦」就已經幫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望著畏畏縮縮站著皇太極身旁的這個中年胖墩,大明首輔周延儒忍不住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位就是……福王世子……呃,不對,應該說是少福王?」
「……正是,這位就是大明的少福王朱由崧,乃是上了宗譜玉碟的,朕保證他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皇太極笑呵呵地拍了拍這個中年胖墩的肩膀,如是宣布說,「……周先生,你們東林君子在江南革故立新,如今已是跟那崇禎小兒勢不兩立。而福王全家也是死於那崇禎廢帝之手,跟你們可謂是同仇敵愾,日後不妨多親近親近……還有,聽說你們原來的那個皇帝不知去向了,南京的皇位空了下來,需要找個人來坐?朕看這位少福王就很合適,讓他登基稱帝應該沒問題!嗯,為了防止夜長夢多,就這麼決定了吧!」
——說起來,這位少福王朱由崧在本時空的命運,也稱得上是極度坎坷了:父王(老福王)一家因為涉嫌謀反,被崇禎皇帝發兵討伐,滿門盡滅。唯有這位少福王朱由崧趁亂從地道逃出,在心腹宦官和家僕的掩護下,輾轉流亡於兩淮一帶,原本是想要逃亡江南的,但卻在半路上被聞香教起義軍給逮住了。
得知捉住了這麼一個明帝國的高級俘虜,聞香教主王可也是很感興趣,覺得這傢伙奇貨可居。但由於當時天下的局勢太混亂,王可一時間也沒想好該如何利用這個傢伙,便下令把朱由崧押到徐州行宮關押起來。再接下來,清軍突襲徐州得手,牢房裡的少福王朱由崧頓時又被倒了一遍手,成了皇太極的俘虜。
到了此時此刻,這位福王殿下就被皇太極拋了出來,作為大清入主江南的「過渡時期象徵物」。
很顯然,大清皇帝陛下這一腦洞大開的做法,很是打了江南士人們一個措手不及。
看著眼前這位大腹便便、神情萎靡,望之不似人君的福王殿下,周延儒一時間冷汗、大汗、瀑布汗!
讓這個少福王朱由崧當皇帝會沒有問題?
這分明是問題老大了好不好?!!
確實,按照封建禮法的規矩,如果不考慮崇禎皇帝這一系皇家嫡脈的話,那麼跟天子血脈關係最近的大明宗室,就是洛陽的福王這一家子——福王是萬曆皇帝的兒子,崇禎皇帝和天啟皇帝的皇叔,當初萬曆皇帝曾經有意要罷黜皇太子(泰昌帝),讓這個小兒子繼承皇位……而且,崇禎皇帝為了募兵備戰、籌集討伐江南東林黨的軍餉,確實是不顧親情,誅殺了福王滿門。貌似這位少福王跟東林黨應該很能說得來。
但問題是,福王跟崇禎皇帝確實是新仇沒錯,但跟江南的東林黨人也一樣是舊恨啊!
記得在萬曆末年的那一場立儲之爭當中,當時的東林黨可是旗幟鮮明地站在了福王的對立面。為了挫敗萬曆皇帝讓幼子福王繼承皇位的企圖,早期的那批東林君子們用盡了各種打滾撒潑、顛倒黑白的伎倆,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那位老福王給趕到洛陽去了。東林黨上下對此洋洋得意,還將此事標榜為萬古流芳的一大功績……如果現在把當年那位福王的兒子朱由崧捧上皇位的話,豈不是等於自己打臉嗎?
但問題是,面對大清皇帝血淋淋的刀子,手無寸兵的周延儒有能力說「不」嗎?
所以,即使打臉打得再疼,以周延儒為首的南京東林黨小集團,也只能含淚叩謝滿洲主子賜巴掌。
當然,他也可以像史書上那些有節操的士大夫那樣,自己找根繩子上吊尋死,以全名節。
可問題在於,都到如今這地步了,他周延儒還有什麼名節可言嗎?
正如之前說過的那樣,天底下絕大多數尋死的人,如果一次自殺失敗,通常沒有勇氣立即就開始第二次的自殺。如今的周延儒,為了在亂世之中爭權奪利,已經是連擁立偽帝、借虜助剿這種事情都做出來了,這節操自然也已經沒剩多少了。不就是擁立福王嘛,有什麼了不起的?犯得著為此而去死嗎?
自己給自己打臉又怎麼樣?打臉這種事情么,打著打著也就習慣了。
再說了,就算周延儒想要「臨危一死報君王」,崇禎帝朱由檢與永和帝朱以海只怕也不會承他的情吧!
於是,崇禎六年的十二月初三日,在原內閣首輔周延儒的勸進之下,少福王朱由崧於南京皇城登基稱帝,改年號為弘光,史稱弘光帝。同時又拜大清皇帝皇太極為義父,自稱「兒皇帝」。
接下來,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南京有了弘光皇帝,那麼也應該有相應的朝臣。但問題是,在之前的戰亂之中,南京朝廷的尚書、侍郎們幾乎逃了個精光,只剩下以周延儒為首的大貓小貓兩三隻,一時間根本湊不齊一個朝廷六部的班子。再說了,大清八旗發動傾國之兵,犧牲了那麼多勇士,好不容易才打下了南京城,難道接下來還要發揚大公無私的國際主義精神,真的讓大明在這裡復國嗎?
面對這種狀況,皇太極陛下再一次充分展開了他的發散性思維,提出了「一個朝廷兩塊牌子」的合理化建議——只見皇太極笑呵呵地拍著朱由崧的肩膀,對這位畏畏縮縮的「兒皇帝」說道:兒子啊,既然你拜我為義父,那麼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不該分彼此,我的朝廷就是你的朝廷,我的臣子就是你的臣子,這樣既省事又省錢!從此大清和大明融為一體,再也不會有衝突,豈不是一樁好事?
——昔日後晉高祖石敬塘割讓幽雲十六州,對契丹之主耶律德光稱兒皇帝,留下了千古罵名,但即使如此,他好歹也沒有把耶律德光請到汴梁(開封),或者自己搬到遼國上京,來個父子同殿上朝啊……
朱由崧對此事的感受一定是非常苦惱的,但問題是,他這個兒皇帝同樣也沒有說「不」的權力。
總之,就像後世歐洲國家的很多部隊,既屬於北約又屬於歐盟一樣。如今跟著皇太極遷移到南京的大清朝廷,也火速掛上了兩塊牌子,每個官員身兼明清兩國的同一官職。比如在一年前才剛剛剃了頭髮,留了金錢鼠尾辮子的洪承疇,就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又重新變成了明朝弘光帝的內閣大學士……從此,南京皇宮裡每天上朝的時候,金鑾殿的丹墀上都坐著兩個人,大清皇帝皇太極自然是端坐龍椅,而弘光皇帝朱由崧則拿了個板凳坐在皇太極的腳邊,兩位皇帝一起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大禮……
最後,作為對周延儒足夠識時務的褒獎,皇太極讓他繼續擔任首輔一職,而且還是同時接受皇太極和朱由崧兩位皇帝的聘用,身掛明清兩國相印,擔任明清兩國的內閣首輔。除了完全沒有任何權力,甚至連個辦公地點都沒有之外,堪稱是風光無限,直追傳說中戰國時代「身掛六國相印」的蘇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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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皇太極的腦洞大開之下,南京出現了「二帝同殿」、「兩國共用朝廷和首都」的奇葩現象,但對於節操早已掉得基本沒什麼剩了的江南縉紳士子來說,只要不觸犯他們的利益,一切事情都好商量。
但問題是,皇太極不可能不觸犯他們的利益——江南這些士子縉紳的要求,是連賦稅都不肯交。而皇太極的打算,卻是連他們的田莊和宅邸都要統統沒收,順便把這班讀書人都給貶為包衣奴才!
在結束了南京之戰以後,皇太極盤點手頭的軍事實力,發現還剩下一萬滿洲旗丁,一萬五千北方漢軍,還有兩萬多剛剛收編的投降明軍和原南京朝廷長江水師等等。
很顯然,僅僅憑著這一萬滿洲人,是根本沒辦法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南站穩腳跟的。
所以,根據「兵強馬壯者即可為天子」的道理,皇太極認為自己的當務之急就是籠絡軍心。盡量把除了滿洲人之外的士兵,也都變成真正的自己人,為此就要讓他們「有恆產者有恆心」,奪取江南地主縉紳的財產來滿足他們的胃口……當然,這麼搞的話,肯定會大大得罪在江南勢力龐大的東林黨地主縉紳集團。但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皇太極也已經看透了他們的本質,覺得這幫人根本就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僅貪得無厭,既不肯繳稅也不肯服勞役,而且個個腦後生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