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濟南。
夕陽如血,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大清之君、八旗之主皇太極,正身穿一襲新制的明黃色龍袍,肅然站立在濟南齊川門的城樓上。
而在城門之外的官道上,赫然可見一支八旗兵馬正在凱旋歸來。
——這是奉命追擊明朝山東巡撫朱大典殘部的鑲白旗主多鐸貝勒,在大功告成之後得勝回城。
下一刻,鼓角齊鳴,城門大開,將士進城,歡聲雷動。
緊接著,便有一員身披重甲、身材高大的女真驍將,在一陣歡呼聲之中快步走上城頭。仔細看去,此人雖然是相貌粗豪,虯髯盤繞,可實際上年齡卻很是年輕,說起話來的語氣更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
「……啟稟大汗,末將多鐸幸不辱命,現已攻破臨沂,擒獲明狗山東巡撫朱大典,斬敵六百,其餘一千餘人盡數被俘,只可惜走了明狗的德王!末將拷問遍了在臨沂俘獲的官吏,也沒問出那廝的下落!」
只見多鐸拱手草草作了個揖,向皇太極如此稟報說,又命人押來一個髮髻散亂、衣衫襤褸、戴著手銬腳鐐的中年文士,赫然就是明朝山東巡撫朱大典。雖然此時形貌狼狽,但依舊對皇太極怒目而視。
——去年深秋的「大沽口人口貿易市場」上,從轄地內驅使大批流民來向穿越者換取軍糧的,不僅有英明神武的皇太極大汗,還有這位殺伐果斷的山東巡撫大人——在明末頹世之中,他也已是少見的能臣了。
依靠著用上萬流民換來的軍糧和兵器,以及膠東登州陳新大帥提供的少量援助物資,根據崇禎帝流亡朝廷的抵抗命令,朱大典巡撫奇蹟般地拉起了一支勉強能戰的軍隊,用於抵禦即將到來的八旗大軍。
總之,面對開春之後的清兵南征,不依不饒的朱大典堪稱是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先是在德州跟皇太極的前鋒部隊大戰了一場,隨後又在省府濟南堅守了兩個月。待到城破突圍之後,頑強的朱大典還搜羅地方鄉勇,在泰安、萊蕪等地輾轉挪騰,對進山追擊的八旗兵發動了幾場伏擊戰,一度小有斬獲……可惜終究還是大勢已去,最終在魯南的臨沂,因為一支地主團練武裝的倒戈出賣,導致了朱大典巡撫的兵敗被俘。
隨著這位大明忠臣的最終兵敗,至此,明廷在山東的殘餘力量,已經被徹底掃蕩一空。
「……嗯,所有俘虜即刻押進軍營,嚴加看管,擇日甄別改編!這朱大典雖然一直與我大清天兵為難,但好歹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須得以禮相待方可,帶他下去梳洗一番,再上酒肉款待吧!」
皇太極對左右如此吩咐了幾句,就伸手拉著多鐸,滿面都是笑容,大笑著說道:「……呵呵,走了那德王算得了什麼?一個酒囊飯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十五弟,今日為兄替你等設宴慶功!」
這邊君臣對答寒暄未畢,那邊又有一騎從大街上火速奔來,將一份前線奏報送上了濟南的齊川門城樓。原來是奉命攻略豫東、豫北的多爾袞前來告捷,報稱已經拿下開封——之前,因為手中缺乏火炮等破城利器的緣故,雖然多爾袞一路裹挾了十幾萬饑民,反覆蟻附攻城,但開封畢竟城高牆堅,還是久戰不下。
於是,多爾袞便借鑒古人的故智,轉而掘開黃河大堤,水攻開封,終於成功地打在了開封城的軟肋上——滔天的黃河水灌入開封,一夜之後城內水深已達一丈,數十萬軍民葬身魚腹,連城牆也垮塌了好幾段。少數百姓爬到了城牆上,但卻糧食斷絕,很快就開始吃起了人肉……
當多爾袞命令八旗兵扎木筏攻城的時候,明朝河南巡撫樊尚燝投水自盡,周王朱恭枵則絕望投降。
隨著省府開封的陷落,明朝在河南再也沒有了成規模的兵力,更重要的是完全喪失了抵抗八旗兵的信心,豫東各府縣旋即傳檄而定。加上之前的關寧舊將吳襄已經從山西南下,攻入了被崇禎帝放棄的洛陽,所以除了南陽一帶據說是被流寇盤踞、依然「不服王化」之外,整個河南都已經變成大清國的疆土了!
一日之間,雙喜臨門,在濟南追隨皇太極御駕的文武百官,自然是歡聲雷動、阿諛如潮:
「……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我大清已得中原,這一統天下還會遠嗎?」
「……逆明昏庸無道,故而失卻山河!我大清如日方升,必將定鼎神州!」
「……為陛下賀!為大清賀!萬歲!萬歲!萬萬歲!」
……
面對著臣子們的一片歡呼,皇太極自然也不會拂了他們的好意,當即就連連點頭微笑,還表示要重賞多爾袞這位征服中原的功臣。不過,他的臉上雖是笑容可掬,眼神卻是深邃得可怕,看不出絲毫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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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被臨時闢為行宮的原山東巡撫衙門裡,皇太極正手持一盞油燈,對著掛在牆上的地圖若有所思。
那是一幅囊括了整個大明疆域的地圖,不僅用蠅頭小字標註著一個個府縣城邑,一道道山川河流,還根據最新打探到的各處軍情動向,用炭筆畫出了天下各方勢力的版圖。
從地圖上看,如今這個誕生不足一年的大清王朝,正是一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鼎盛氣象。
——在大清的東線戰場上,皇太極御駕南征的八旗軍主力,已經殲滅了明朝在山東的全部兵力,佔領了除膠東登州鎮之外的山東省全境。而多爾袞率領的那一路偏師,也攻下了開封,控制了河南東部各府。
在大清的西線戰場上,則是以倒戈的關寧軍為主力。其中,祖大壽所部的關寧軍,已經初步掃平了山西全省的抵抗力量,又攻取了大同重鎮,殲滅了這裡的明朝邊軍。而吳襄所部的關寧軍,更是南下渡過黃河,佔據洛陽,一口氣席捲豫西,連潼關也是不戰而下,從而打開了通往關中和隴西的大門。
至此,大清已經佔領了北直隸、山西兩省的全部,山東、河南兩省的大部,昔日大明天下兩京十三布政司,已有四分之一入手。如果再加上遼東故地的話,就跟兩宋時代那個完顏氏大金國版圖的差不多了。
但是,作為這個嶄新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皇太極陛下如今的心情卻是一點都不輕鬆。
——大清王朝版圖的迅速擴張,不僅意味著舊日宿敵的土崩瓦解,也代表著嶄新敵人的相繼出現。
比如,昔日困擾大明朝廷多年的陝西流寇,在中原江山易主之後,卻變成了大清的禍患。
然後,在擊敗了明國山東巡撫朱大典,奪取山東大半之後,皇太極的地盤就跟登州鎮叛軍接壤,必須要對付那個在去年剛剛反出大明的陳新總兵,還有站在他背後的「海外髡賊」和天下第一名將黃石了……回想起昔日在遼東戰場上,一次次被黃石用各種方式吊打的悲慘經歷,皇太極就忍不住一陣頭暈肝顫。
而傳聞之中的澳洲大鐵船,更是讓皇太極完全想不出半點對策——幸好這鐵船終究上不了岸。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類更加嚴重的憂患,則潛藏於大清王朝的內部……
首先,如今天下皆知,女真八旗這一回之所以能夠如此輕易地奪取北京,乃至於入主中原、問鼎神州,逼得崇禎皇帝狼狽奔逃,在很大的程度上,都是依賴於關寧軍的倒戈獻關。
為了酬謝他們的巨大功勞,皇太極也是極為慷慨,不吝封賞,比如祖大壽就剛剛被封了晉王,吳襄則是封了周王,再下面封了公候爵位的將領也有十餘人。如今太行山以西的山西全境,還有剛剛易幟的洛陽一帶,都只是在名義上劃入了大清的版圖,實際上卻是關寧軍的獨立王國,儼然彷彿晚唐的藩鎮一般。
——不是皇太極沒想過卸磨殺驢、過河拆橋,而是女真八旗如今的力量實在有限,不算附庸漢軍的話,最多也就是能動員起五萬多人的野戰軍團,而且女真權貴多半只知憑藉武力逞凶,卻不懂文治之道。如果皇太極不竭力籠絡漢人官宦和軍閥的話,大清國根本就沒法在中原地界上站穩腳跟。
事實上,在目前這一階段,皇太極根本沒敢把關寧軍當成自家的奴才臣僕,而只是把他們看作是跟女真八旗聯手征服天下的盟友,以及帶領八旗打進中原的領路人,就如同蒙古的科爾沁部落一般。
如果這些人在某一天因為更大的利益而豎起旗子造反,皇太極一點都不會因此而感到奇怪。
其次,除了日漸尾大不掉的關寧鐵騎之外,在女真八旗的內部,同樣存在著讓皇太極深感不安的隱患。
——說起來,皇太極屁股底下的這個大汗之位,從一開始就有些來路不正的感覺。
當年努爾哈赤死掉的時候。本來是屬意讓多爾袞繼承汗位。皇太極當時是全靠著聯合了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等幾位掌握實權的大貝勒,硬是逼死了多爾袞的母親,大妃阿巴亥,這才以實力登上了汗位——要知道,在女真和蒙古這些蠻荒民族裡,都非常講究一個子以母貴。而阿巴亥所屬的家族正好血統高貴、勢力龐大。皇太極逼著阿巴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