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南部,大運河畔,濟寧城。
雖然今年和去年的北方各省,一直都年景不好,天災、兵亂、匪亂、饑民、東虜入寇……四面傳來的都是各式各樣的壞消息,但傍著大運河這條流淌著財富的黃金水道,濟寧百姓的日子總算還勉強過得去。當別處因為苛捐雜稅、縉紳盤剝和各種天災鬧得民不聊生之時,濟寧卻因為漕運而一直繁榮發達,並且城內有不少官軍駐守,能召集起足夠的民壯團練,即便偶爾有大股流民經過,也都只敢避開濟寧往別處走。
然而,在如今的這個時候,濟寧城終究還是陷入了戰爭的陰霾之中。哪怕是高聳的城牆,寬闊的護城河,城頭上各式各樣的守備器械,以及還算精悍的民壯兵丁,也無法讓濟寧城中的縉紳感到足夠的安心。
因為,這一次被聞香教煽動起來圍攻濟寧的流民賊兵,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從城頭上朝外面望去,只見黑壓壓的到處都是人,甚至望不到邊際。由於中原各地久旱無雨,農田龜裂,道路揚塵。這麼多人一起行動起來,捲起的塵埃都已經宛如沙塵暴一般。其中的絕大多數人,自然都是蓬頭垢面、破衣爛衫,拿著木棍石塊、目光獃滯的逃荒饑民,但也有不少身材健壯、手持兵器、行動頗有章法的壯漢。甚至還有少量鮮衣怒馬的騎手,在這支空前龐大的流民軍之中穿梭出沒。此外,更有不少工匠、壯丁,利用沿途扒牆拆屋,卸下房梁、柱子獲取的木材,在就地捆紮、製造各種攻城器械。
不過,跟一般的流民叛賊不同,在此時圍攻濟寧的流寇之中,夾雜著頗多披紅挂彩的藝人,拿著各種敲鑼打鼓的響器板子,還有旗幡彩帶和香燭供桌,甚至準備了專門的大車拉著神像,整日地組織祭拜和講經,同時還散發給信眾一些摻了鹽的糠菜餅子……雖是粗糧,但已是流亡饑民眼中的珍饈美味。
——這是聞香教自從天啟二年徐鴻儒起事兵敗之後,時隔十年的又一次大規模起事。
聞香教,乃是明朝後期出現的白蓮教分支,(中國這邊都稱為某某教,給人的感覺好像是互不統屬,其實聞香教跟白蓮教的關係,大概就跟新教和天主教的關係差不多,拜的都是差不多同樣的幾尊神),最初在萬曆年間由王森創立,王森死後,其子王好賢和王森的徒弟徐鴻儒等繼續傳教。歷二十年的地下發展,聞香教在山東、陝西、河南、河北、四川各地,信徒數量一度竟至二百萬之眾。
看到教門已經有了這般龐大的勢力,教主徐鴻儒便在天啟二年起兵造反,叛軍一度聲勢浩大,四方雲集,聚眾數萬,攻重鎮,斷漕運,所向披靡,一時震動天下。但隨即在接下來的戰鬥之中節節失利,充分暴露了這幫人身為烏合之眾的本色,常常有數萬教眾被數百官軍衝垮的撲街場面出現。最終,徐鴻儒兵敗身亡,王好賢南逃揚州被殺,聞香教因此遭受重創,內部也爆發了分裂,一度被迫偃旗息鼓。
在天啟二年的徐鴻儒叛亂敗亡之後,聞香教一直是大明朝廷重點打擊的心腹大患,但是紮根於本土的聞香教生命力很頑強,儘管朝廷嚴厲鎮壓,但聞香教從來沒有停止過活動,只不過行事低調了許多。
到了崇禎年間,天下兵災禍亂愈發酷烈,朝廷已經無力再打壓聞香教,於是聞香教這一造反專業戶又再次死灰復燃。尤其是在崇禎三年、崇禎四年、崇禎五年,從山東到河南再到山西、陝西,整個中原連續三年大旱,是所謂:「既無收,麥又難種。野無青草,十室九空。於是有斗米值銀五錢者,有工作一日不得升米者,有采草根樹葉充饑者,有夫棄其妻、母棄其子者,有賣一子女不足數餐者,有自縊空林、甘填溝渠者,有餓死路側者,有鶉衣菜色而行乞者,有枕比而斃者,有泥門擔簦而逃者,有骨肉相殘食者。」
崇禎五年夏,黃河大堤於孟津決口,無數村鎮化為澤國,更進一步加重了中原百姓的苦難。
而儘管天災如此慘烈、莊稼顆粒無收,但朝廷官吏的苛捐雜稅,地主縉紳的地租高利貸,還是一絲一毫也不能減免,繼續沉甸甸地壓在老百姓肩頭上,甚至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勢……偌大的中原沃土,千村萬戶無炊煙,被剝了樹皮的枯樹上都是弔死自殺的農婦,連雜草都枯死的路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
如此生不如死的慘烈絕境,讓百姓在絕望之中渴求著任何最虛幻的拯救,於是聞香教的信眾再次如同滾雪球一般暴增,幾乎可以與十年前徐鴻儒起兵之時媲美。近期又有某個秘密勢力慷慨解囊,資助了聞香教一大筆軍械糧餉——於是,新任聞香教主王可,就果斷下令在山東再次發動教門,起兵造反了!
此時此刻,成百上千的壇主、香頭、傳經人,正在懵懵懂懂的饑民之中來回走動,給他們宣講鼓勁:
「……末世大劫就要到了!這三年來,河南那邊是赤地千里,莊稼顆粒無收。山東的東邊靠海,得了龍王爺照拂,總算還稍微好一點,咱們西邊這幾個府的旱情就跟隔壁的河南一樣重!但老天爺大旱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朝廷非但沒有賑濟,天下間各處都只有繳不完的苛捐雜稅,前幾年又添了遼餉,最近更是還要再添一筆剿餉!官吏差役死命催逼,動不動就打殺人命,當真是民不聊生啊!」
「……這樣的末世里,天下百姓都苦得活不下去了,咱們山東也是一樣的慘啊!莊稼歉收絕收了好幾年,朝廷的苛捐雜稅依舊一文不減!那些富人地主都不交稅,卻拿我們這些窮苦人往死里壓榨!」
「……每一戶人家要交的捐稅地租加起來,比田裡出產的全部莊稼還要多上幾倍,種地就等於是自殺!想賣地又賣不出價兒!小民祖祖輩輩好不容易攢下的幾畝地,被黑心縉紳壓到一百畝地才賣五兩銀子的價!而那還是上好的良田!次一點的田地還沒人要,又不敢種,因為種了莊稼之後,收一斗穀子就得繳十斗穀子的租稅!這潑天一般的捐稅、遼餉,剿餉,就都要出在我們小民的田地上,逼得大家只好把田地拋荒!」
「……那些收稅征糧的官差過來村裡,且不說正經官稅,光是他們的好處費,一次就要錢幾十貫,窮苦百姓兜里沒錢,田地又賣不上價錢,沒有人理會,只能先賣兒女再典押田地,那些買地的大戶又黑心,一畝地在災年只能拿到百十文,這點小錢還不夠官差買酒吃的,他們一年若是來上十幾次幾十次,大家都得被逼到死路上!官糧稅賦繳納不齊,兒女田地能賣的都賣出去了,可還是不能善了,為了不去坐牢戴枷進站籠,咱們窮人只能去借高利貸,可這高利貸又哪裡是好隨便借的?等於是在家坐牢罷了!還不管飯!」
「……滿眼看去,各縣都是十室九空,早晚看不到炊煙生火。你就算勒緊了褲腰帶,將遼餉剿餉和糧賦統統交齊,又能怎樣?整天吃的都是樹葉草根,能有些米糠麩皮放進去已經是福氣,穿又沒得穿,吃又沒得吃,錢糧全被官差刮乾淨了,然後這還不算,本鄉官吏強豪還要藉機侵吞你的田地,拉走你的兒女和婆娘,把你從窩棚里轟出去,讓你什麼都剩不下!不是餓死在路邊,就是被打死在大戶家丁的棍棒下!」
「……咱們都是官府催逼的活不下去的可憐人,只想聚集起來求一條活路!只要燒香虔信,拜祭彌勒佛祖,無生老母,聽教門的話,打破這個世道,大家就能夠得救,死了也可以入極樂家鄉,不用再被這等苦難折磨!不是我們一心想要做賊,是這末世大劫逼得我們不得不拿起刀槍,為自己的身家性命拼搏!」
雖然這些聞香教「傳經人」的口才,大概只能說是一般,但那些面有菜色,身材瘦弱的饑民,還是全都聽得入神,有人滿臉怒色,咬牙切齒,有人聽的動情,禁不住熱淚盈眶,不住的擦拭眼角。
沒辦法,現在的山東就是如此,連綿的水旱天災,朝廷的賦稅徭役,早已讓山東遍地是絕望的百姓,甚至連小地主都已經活不下去——為了幾口充饑的粗糧,他們不得不賣掉了自己的兒女;為了永遠也繳不完的田租和賦稅,他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甚至連埋進地里的親人屍體,也被更加飢餓的流民給挖出來吃掉……原本他們只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地晃蕩,能活一天就活一天,活不下去了就隨便死在哪兒了賬,但方才的那番演說,卻如同一根扎進心中的長針,讓這些麻木的人們回想起了往日的悲痛。
是啊!想想那繳納不完的苛捐雜稅,想想那連續幾年沒什麼收成的田地,想想身邊不斷餓死病死的家人,很多人突然發現,從自己出生時到現在,似乎就從來沒過上什麼舒心太平的日子,每年每月每日都在苦苦地煎熬,都在想著怎麼活下去,可還是活不下去!一邊是老天爺不下雨,一邊又是朝廷派下來抽筋扒皮的遼餉和剿餉,這等橫徵暴斂的禍害甚至還超過那旱災蝗災,不光讓人餓死,還讓人賣兒賣女賣地,背上幾輩子還不幹凈的高利貸——這樣暗無天日的世道,不是末世是什麼?不是大劫是什麼?
所以,聽那傳經的神漢講什麼末法時代,講什麼大劫將至,不說那些原本就信教的香眾聽得如痴如醉,半路上新來的人也是信服無比,這日子就是快要到頭了,快要到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