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讀者認為,東林士子南下查案這種事情,感覺不符合明末黨爭的模式。因為明末黨爭不是法庭審案,從來不是靠什麼證據確鑿,而是靠誰的聲音響、勢力強來定勝負的。凡是被明末東林黨整死的對頭,基本沒有哪一個是因為被查出真憑實據而完蛋的……事實上,我書中這兩路東林士子的南下之旅,原本就是為了去造勢的,他們真正的關鍵任務不在於查出了什麼證據,而在於派出一些身份過硬的人手擔任政治說客,去勾連閩粵兩省的地方官府、退休高官等有影響力的高層人物,聯合他們一起發難推動此事。
因為通常來說,任何一場政治風潮的發動,都需要地方和中央相互配合才行。如果東林黨的一部分成員在朝堂上發力要懲治黃石、驅逐「髨賊」(錢謙益的名望雖大,但還動員不了整個東林黨),作為當事人的閩粵兩省地方大員卻跟他們唱反調,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很難堪,甚至有被其他政治勢力攻擊的危險。
然後,這種事情只派個僕人送封信過去是不行的,必須有重量級人物過去才行,否則的話,人家也是名聲赫赫的縉紳世家或者手握大權的封疆大吏,你派個僕人送封信過去,就要人家站隊參加政治鬥爭……他們又不是你家下人,這簡直就是侮辱人了!必須要親自交涉,進行各種許諾、保證和利益交換才行。
當時的錢謙益雖然名震天下,影響力驚人,卻因為上一次政治鬥爭失敗而暫時閑住在家,急著想要做出一樁大事來吸引眼球,幫助自己積累聲望和功勞,從而實現復出政壇的夢想,所以才會挑頭弄出此事。
還有個問題是,東林黨的其他成員對錢謙益並不是完全的信任,而且其他的大佬也有跟錢謙益搶功勞和爭奪主導權的考慮。此外,東林黨成員的政治水平也是各有高低,而擅長玩政治的人往往缺乏勇氣——去嶺南的那一路人剛到廣州,就因為「澳洲大軍來襲」的假警報給嚇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愣頭青。
而方以智這個領頭的名士勇則勇矣,卻把主次給顛倒了,沒有費心思去聯絡官府和縉紳,好像東林黨當初組織蘇州抗稅事件那樣,先在民間煽動起「反髨風潮」,然後才「上達天聽」——他其實也不擅長干這個,反而真的傻乎乎跑到海南島去刺探敵情(從方以智在明末和南明時期的抗清事迹來看,這傢伙在政治上頂多也就是發動日本二二六兵變的青年軍官水平,讓親者痛仇者快的內訌蠢事做了一大堆,除了立場堅定之外簡直一無可取,直到末期才稍微聰明了一點,可惜大勢已去),更別提還有「無為幼虎」俞國振,這個同為穿越者的內鬼在不停地故意忽悠,把他們往溝裡帶……所以才會有了這次自投羅網的瓊州之行。
至於在海南島上遇上了黃石,則完全是碰上了運氣,在事先是根本無法預知的。否則東林黨人早就趁著黃石不在福建的機會,想辦法去奪他的兵權了——奪不奪得成則是另外一回事。事實上,與此同時去了福建的另外一路東林士子,確實是在聯合福建的縉紳與官員,給黃石製造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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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在列車末尾的餐車之中,伴隨著音響里播放的美國鄉村輕音樂,大明平蠻將軍、福建總兵兼臨高元老院陸軍總司令黃石閣下,正坐在略顯狹小的列車餐桌後面,招待著遠道而來的日本使者共進午餐。
此時,黃石已經用完了他的那一份豐盛午餐,正一邊用餐巾紙擦著嘴,一邊示意勤務兵把桌上的杯盤餐具撤下,同時笑容可掬向桌子對面還在細嚼慢咽的日本使者問道,「……守隨先生,午餐還合胃口嗎?」
「……嗯嗯,感謝黃將軍的盛情款待,天朝上國的珍饈美食,果然是非同凡響吶!」
來自長州藩毛利家的朝覲特使,近年來名震日本列島的著名外交家、軍事家、改革家和漢學家,被譽為勝過昔年「戰國名軍師」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的全日本明星偶像級人物,「長州宿老」守隨信吉,聞言連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和筷子,咽下嘴裡的食物,用字正腔圓的明朝官話笑著答道,「……化平凡為神奇,色香味形俱是上佳之作,中華料理之博大精深,實在是讓我等這些荒僻島民嘆為觀止……」
事實上,在此時的餐車之中,守隨信吉這位「長州宿老」的吃相還算是比較矜持,他帶來的那幾個長州藩隨員更是吃得盤盤精光,甚至連用於裝飾的蘿蔔花都被他們給吃下了肚子,就差沒舔盤子了。
另一邊,聽了守隨信吉的這番話,其他人倒還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但正在旁邊用哆啦A夢神奇道具【美食桌布】弄出餐後水果和飲料的馬彤小姐,聞言卻不由得雙手微微一抖,表情十分古怪,「……中華料理?為了招待這些日本客人,我今天可是特意準備的傳統日式料理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在便簽上擬定的菜單,又抬頭看了看杯盤狼藉的桌面,確認剛才確實是點了日本料理,而也確信桌上放的就是日本料理,但怎麼這些日本人卻硬說滿桌的都是中國料理呢?
「……手握金槍魚壽司和豆皮壽司、油炸蔬菜天婦羅、大阪章魚燒丸子和玉子燒、迷你關東煮和迷你壽喜燒牛肉火鍋、主食是蛋包飯,甜點是銅鑼燒……除了擔心他們喝醉了誤事,佐餐酒沒用日本清酒,而是上了低度淡啤酒之外,其它的菜色全都是貨真價實的日本料理啊!這些個日本人怎麼會認不出來?」
「……因為這些所謂的傳統日本料理,在這個時代的日本,至少是在長州藩,都還沒被發明出來啊!」
坐在她身邊的臨高穿越者元老院「日本問題專家」平秋盛,挑了挑眉毛回答說,「……雖然你上的這些菜都是日本料理沒錯,但問題是,手握壽司和銅鑼燒是江戶時代前期的發明,天婦羅則要到幕末前後才有,而壽喜燒、關東煮和大阪章魚丸子的出現,更是要等到明治維新以後。眼下這個時空還只到了1632年,江戶時代剛剛才開始沒多久,而這批使者又都來自日本最西端的長州藩,即使如今的江戶那邊已經有了壽司和銅鑼燒,估計也不可能很快跨越整個日本傳到長州……他們自然會把這些沒見過的菜色當成中國菜了!」
「……原來是這樣啊!真是好複雜!」馬彤撓了撓頭髮,感覺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些哭笑不得。
與此同時,守隨信吉的又一番恭維,則讓坐在對面的黃石也是苦笑不已,「……此外,黃將軍於日常起居就餐之時,依然如此自律,竟不畏辛勞、身披重甲,時時打熬身體不輟,實在是我等武人的楷模啊!」
——看著黃石那一身銀閃閃、明晃晃的華麗鎧甲,深知鎧甲之沉重的守隨信吉不無敬佩和羨慕地說道。
但黃石卻心裡清楚,自己身上這套看上去非常豪華也非常沉重的鎧甲,其實根本就是塑料製作的電影道具,外面噴一層金漆銀漆而已,只是看著威風,其實穿在身上卻是輕飄飄的,根本沒什麼防護的功效——這玩意兒就是「有關部門」某個看多了古裝劇的傢伙一時腦抽,不知從哪個劇組弄來,硬是讓黃石在「外事活動」中穿上,以便於在日本使者面前裝逼的……只是這話不能明說,否則戳穿了對誰都不好看。
正好這個時候,勤務兵端上了水果拼盤和飯後飲料,黃石趁機打個哈哈,岔開了話題,「……這海南島雖然偏僻,但好處也不少,比如這裡四季皆夏,就是冬天也不冷到哪裡去。而且遍地都是寶,就拿這裡水果來說,一年四季取之不盡啊!這裡有好些水果都是在日本很難吃到的,守隨先生不妨多嘗幾個……」
守隨信吉低頭一看,只見碩大的藍花白瓷盤裡放滿了切成片的各色水果,有西瓜、哈密瓜、芒果、菠蘿、火龍果、椰子肉……紅的紅、白的白、黃的黃,五彩繽紛,散發出濃郁的甜香味兒,哪怕還沒吃到嘴裡,光是這麼看著和聞著,就已經讓人垂涎三尺。旁邊又有一個大號的玻璃廣口瓶,裡面裝滿了漂浮著冰塊的紫紅色飲料,瀰漫著花草的香氣,還有絲絲的冷氣,霎時間就能令人暑意盡消……
「……這些瓜果之中,確實有不少我等遠藩小邦難得一見的珍味,在下多謝黃將軍的厚待了……」
守隨信吉態度謙恭地點了點頭,「……只是,眼下長州軍上洛(進京)之戰已經蓄勢待發,急需軍械彈藥的補充,以及貴國水師艦隊的助戰。否則德川將軍家畢竟坐擁敝國大半江山,兵多將廣,在困獸猶鬥之下,我軍勝敗還未可知。所以接下來小臣覲見貴國太上皇陛下的時候,還請將軍務必多多美言幾句……」
「……守隨先生請放心,雖然朝堂之上對貴藩的援助力度還有爭論,但給貴軍補齊軍械彈藥,還是絕對沒問題的。那些彈藥、槍械和火炮如今都已經堆在了臨高的碼頭上,等到您回航的時候就能帶走!」
黃石拍著胸脯大包大攬地說道,「……至於採購軍火的款子,也可以先賒賬。如果最終達成了出兵助戰的決議,本將軍或許還會再一次親自率領福寧軍遠征日本,試一試德川家的兵鋒到底有多麼犀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