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使身體欠佳?」穆延陵聽司禮衙門派來的人向他回稟,微微皺起眉頭。
「是,太史大人,預定好的日子只能拖後了。」
「好,本官知道了,你回去讓成大人派人好好照顧副使,封爵的日期等副使身體好些再商定。」
等司禮衙門的人員恭敬地施禮走出,穆延陵才眼中寒光一閃:「貪得無厭!」他有些厭惡地開口。
這使臣一來他就送了二十萬兩銀子的迎儀,便是沒有時間和他們糾纏,預備了一下子給夠。原本預定好了三天後封爵,把事情趕在過年前一天辦好。但看這意思,副使還打算要拿一下喬。
屏風後閃出一個黑影,便是那個穆延陵貼身的影衛。他低聲道:「大人,副使是真的病了,不是裝的。」
「哦?」穆延陵瞟了他一眼。
那影衛上前一步,低聲道:「副使昨日與郡公相談,詢問我定西官員的情況,命人燒火龍。誰知郡公……」他低聲將事情重複一遍,竟是如同親見,「郡公走了之後,副使當真暈厥,抬到外面雪地里才救醒。」
「這個小混賬!」穆延陵嘴角上彎,笑了起來。
那影衛沒有任何錶情,無論說到什麼他的聲音都是平穩的,沒有變化。等穆延陵笑過之後,他才又道:「大人,事情打聽清楚了。」
穆延陵轉向他,示意他說。
「朝廷需要定西有一支親近他們的力量,原本選定了大人,只是王爺意外去世,朝中那些人怕大人大權獨掌,未必會和朝廷一心。猶豫中,不知朝中三皇子從哪裡聽說,請封的長安郡公勇武過人,精通兵法,於是便想讓副使過來看看,的確如此的話,估計便會培植郡公力量,與大人對抗了。」
剛才聽賴三將副使章末熱昏過去了,穆延陵只是一笑,如今聽到長安郡公勇武過人,精通兵法,他驟然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副使拐彎抹角,一定要在封爵之前見長安郡公。」
「是,大人。」
「節外生枝總是麻煩,總不能讓一點小事壞了我的計畫,既然朝廷要見識長安郡公的勇武過人,精通兵法,那成軍之日,便請使者和百官一同觀看吧。」說完這句話,他的嘴邊還有笑意,只是那笑意已經換成了一點譏諷的冷笑。
被使者端茶送客之後,賴三便回到營房,他脫去會客時穿著的繁複衣衫,卸掉身體從髮髻到腳下各處裝飾的玉飾,換上普通的棉布號衣,夾棉老布鞋,感覺十分舒服。士兵們也由剛看到他由許多人送回來時,高頭大馬衣著華貴帶來的震撼中恢複過來,慢慢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詢。
「郡公,朝廷的使者長什麼樣?和我們定西人不一樣嗎?」
賴三想想道:「外邊看著一個樣,裡面嘛,我想看來著,可沒看著!」他當時脫衣服的時候,心裡想著章末要是豁出去和他一起脫就好了,他是真的好奇,太想看看了。不過章末沒他那麼不要臉,最終也沒能如願。
「那……朝廷來的使臣,是不是架子很大?」
「湊合。」賴三道,「架子倒也不算大,就是說起話來太啰唆,而且習慣也奇怪了點,喝茶要喝從鳥嘴裡吐出來的。我們這兒沒有這種茶,他還特地從京城帶來一大堆。」
「啊?噁心不噁心啊?」
「不是真的從鳥嘴裡吐出來,只是說茶葉的樣子像鳥的舌頭,還說這茶葉的名字就叫雀舌!」賴三轉身從包里掏出一個罐子道,「我把喝剩下的帶回來了,給大家嘗嘗看!老廖,叫人去燒水!」
大家圍過來,湊得近的就倒出茶葉拿在手裡看,擠不進去的就使勁聞茶葉的香味。極品雀舌的味道的確好,清幽的茶香把一屋子滿身臭汗的男人那股難聞的味道都沖淡了。
「本來我想多帶些回來給大家嘗嘗看,他都說好了要送我一些的,可這人身體不好,和我聊了幾句就困了,閉著眼睛不睜開,答應給我的東西也不提了,不知是不是裝的!就這些還是我看見罐子開了就放在旁邊,自己伸手拿的呢!」
哇哈哈哈……大夥都笑了起來,在他們看來,郡公這人實在可愛,行事習慣和他們都相同不說,關鍵是他們心裡想不敢做的,這位也敢做,真是聽聽也覺得痛不一會兒水燒好了,直接注入平時這些軍人喝水用的幾口大缸里,然後將茶葉丟進去,大家拿著大碗喝。
茶葉香不香也要看怎麼喝,一小罐子茶葉扔進幾口大缸里跟扔進一個水潭裡沒啥區別,什麼味兒也沒有。賴三護著最後一點不讓往水裡放,叫道:「給兵衛留一點!給兵衛留一點!臭小子們,你們也太不尊重長官了!」
當賴三正和士兵們閑談打趣,卻不知獨自待在自己營房的景遲是何種鬱悶。顧子期直入營中毫無阻攔,之後他那種輕蔑的眼神讓景遲心裡如受重創,一個軍人的驕傲不允許他帶出這樣一支軍隊,作為軍人世家出身,這比什麼都讓他覺得丟臉!
他轉過頭,望著掉在桌上已經翻得很破爛的筆記,那是祖父給他的,祖父知道他要練兵,高興得無以復加。
沒過多久,賴三端著一堆東西,進了他的營帳,然後將東西放在桌上,見那本筆記礙事,用一包吃的將本子推到一邊。
「景大哥!」他樂呵呵道,「我就知道沒有廚子不偷的,他們藏起來的都叫我給找著了!還有兩壺酒,哈哈。快起來吃點吧!」
景遲看著壓在一包肉食下面,迅速被油污了幾頁的筆記本,慘笑一聲,慢慢坐起,也不去拿開他原本珍如至寶的筆記本,任由它被當成了抹布。他拿起一壺酒,掀開壺蓋,仰起頭不斷倒進嘴裡。
那酒壺肚子大口小,一壺酒也有兩三斤,賴三看得大聲叫好,卻沒見景遲緊閉的雙目中已經有淚水慢慢流出。
郡公,我這條命還給你似乎已經不夠了。以前,我覺得這條命有些價值,可如今,我覺得……它一錢不值!我再把它給你,我覺得不夠了!
一切都在賴三自以為良好,實際上卻有很大的隱患中進行著。
今日,便是賴三的大日子!他致果都尉的第一支嫡系部隊便要成軍了。
前些天剛剛下了一場大雪,這兩天見了晴,天氣卻異常寒冷。便是站在空地,就算有暖陽籠罩,一樣冷得嚇人。
但這樣寒冷的日子裡,涇州東門得勝門外的空曠地面上熱鬧非凡,三千將士在寬大的廣場上排列著,放眼望去,無數的戰旗飛揚,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和馬,倒也有些氣勢。只是那隊列排得七扭八歪,還有無數人在下面小聲嘀咕著,除了他們都是年輕男子,都穿著一樣的衣服,並且勉強維持著算是隊列的東西站在中間以外,簡直和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區別不大。
無數看熱鬧來的百姓也同樣成千上萬,多虧得勝門是專門檢閱軍隊的,場地足夠大,看上去才不會顯得擁擠不堪。城頭是來看成軍儀式的各級官員,殺敵軍歌《滅胡》一遍遍地奏響,算是為場面添了一分莊嚴。
若不是練兵的乃是定西郡公,一個偏軍的成軍儀式,斷然吸引不了這麼多人圍觀。
「老大,你看,兵衛今天看著人模狗樣的,好像順眼了點。」隊列里,士兵鎚子小聲和前面的廖天明說。
「別說話,那麼多人看著呢!」廖天明也小聲嘀咕。
「沒事,黑壓壓這麼多人,誰能看清咱們?」鎚子不在乎地說了句,和他一樣想法的人很多,隊伍里低低的聲音隨處傳來,雖然聽不清,但如同蚊子一樣鬧心。
景遲暫代兵衛之職,幾天之內,他便迅速消瘦下來。原本他未滿三十歲,在將領里太過年輕,但他眉眼間彷彿凝固了般的眼神和絲毫不帶半點激動的表情,絕非常人所能比擬,倒是為他平添了大將軍該有的氣勢,讓人覺得便是泰山在他面前崩塌,也不會有一絲慌亂。
他沒有別的能力,只能用自己一個人的鎮定壓制三千人的混亂,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到什麼程度!
景遲今天的樣子讓這些士兵也有些震驚,平時這位兵衛給他們的感覺是嚴格而有些不近人情的,因為事必躬親,又總有焦急的樣子,並不感覺他很威嚴。但此刻,他站在點將台上。眸子像天穹深處的星辰一樣,遙遠、寒冷、堅定不移。因為是暫代,旗上的「景」字是白色的,如同北地寒冷的朔風,直撲進人的眼帘。
看著他,連一向不聽話的鎚子,都有些心虛,不自覺地控制自己規矩了一些。
「太史大人,來了嗎?」副使章末問身邊的穆延陵,他和正使禮部侍郎周瑾被安排在看台最中間位置。周瑾也明白自己這個正使實際上遠不如副使太監章末地位高,所以始終不大開口。
幾天過去,章末氣色仍然不好,臉白氣短,圍著厚厚的皮裘,他仍舊覺得寒冷。清晨風又大,他覺得有些受不住了。
「馬上就來。」穆延陵陪在右側,溫和道,「致果都尉還要先準備一番才能過水。
話音剛落,底下隊列的士兵驟然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無數人再也不理會景遲,沖著遠處來的一隊華麗的儀仗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