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三這一聲大叫,引來了七八個侍衛將他按在地上,不停地掙扎。所有人的眼神都朝著一個方向,那就是穆延陵,他皺眉看著賴三,不理他徑自走到了小車旁恭聲道:「恭迎郡主!」
車裡沒任何反應,穆延陵來迎接的時候,元錦不敢和郡主一起受禮,早就下車了,車裡就只剩郡主一人。見車內毫無反應,元錦只得上前將車帘子打開,提醒道:「郡主,穆大人來了。」
小姑娘一雙眼睛澄明清澈,黑白分明,流轉如同水銀瀉地,皓月當空,任誰也看不出有什麼腦筋不清楚的跡象,然而此刻她的表現,沒一個人會認為她是正常的。
其實她也沒做什麼,她只是雙手捂著臉,卻偏偏手指縫大開,露出一對點漆黑目,瞪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眾人。好像這樣,別人就看不見她,只有她能看見別人一般。
「郡主,穆大人接你來了。」雲錦小聲說。
「穆大人接你來了。」郡主笑嘻嘻地重複一次。
「這……郡主,你該說請起。」
「你該說請起。」小姑娘點頭。
「穆大人。」元錦艱難地嘆氣,「郡主有點……穆大人請起吧。」
穆延陵緩緩站起,神情很是悲傷,他走到車前,輕輕叫了聲道:「郡主,我是穆叔叔啊。你認得我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生怕驚嚇了她。
「認得我。」郡主笑眯咪地看著他。
「我是穆叔叔,郡主,你小時候最喜歡給我搗亂,王爺經常留我在書房做事,你總是來找我玩,我做事的時候你不是偷偷拍我一下,就是偷偷把我毛筆藏起來,還有一次,你在我背後畫了一個大王八,你還記得嗎?」
「哈!」賴三笑出聲來,卻發現好幾道目光都沖著他怒目而視,知道自己做了件比較二的事,短促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了。
「郡主,你還記得穆叔叔嗎?你小時候很喜歡和我玩的,你還記得嗎?」穆延陵聲音好溫柔,也好沉痛。
「記得嗎。」小姑娘仍舊笑。
穆延陵神情不勝悲涼,兩行眼淚已經流了下來,身軀竟有些搖搖欲墜。
小姑娘好奇地看著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臉上淌下來的淚水,卻又有點不敢,手指一伸馬上又收了回去。
「穆、穆大人。」一個聲音期期艾艾地叫道。
穆延陵微微轉頭,看見賴三一臉討好地看著他,正笑得諂媚無比。
他淡淡地看過去,目光平和,看不出喜怒。但是人的威嚴並不是靠大叫大怒之類顯現出來的,他表情平和無波,但卻透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
「我……小人沒別的意思。」賴三被他看得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退後一步才又鼓起勇氣巴結道,「穆大人,你別難過,你這麼和她說她不懂,你想讓她叫你穆叔叔,就直接說。郡主娘娘其實記性好得很,說一遍就記住了!」
他轉向小姑娘,指著穆延陵道:「這是穆叔叔。」
「穆叔叔。」小姑娘立刻叫了一聲。
「真好!」賴三誇獎她一句,然後又問,「這是誰?」
「穆叔叔。」小姑娘立刻回答。
「真乖啊,真聰明!」賴三又誇她,然後轉向穆延陵,又是一臉媚笑,「太史大人,這樣就行了,你不告訴她下一個稱呼之前,她一直都會叫穆叔叔。」
穆延陵輕輕嘆息一聲,神色黯然,隨即抬頭,對小郡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天意,跟穆叔叔進去好嗎?從今以後,我一定會保護你!再也不讓你擔驚受怕!」穆延陵聲音很柔和,眼神也很柔和,慢慢伸手去扶。大概是因為他的動作也很慢,看上去並不危險,所以郡主表情只是好奇,沒有反抗,被他一拉就走出車來。
天意?賴三心裡嘀咕,聽太史大人的意思,郡主是叫這個名字了。有點奇怪啊!越天意?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凜冽,就像漫天刮的寒風似的。小郡主那樣雪花似的小美人,應該叫……秀啊、靈啊、鳳啊、香啊之類的名字才合適。越秀兒?越香香?多好聽啊!賴三暗自點頭,越想越覺得自己比定西王會起名。
他不知道,定西王連生了四個兒子之後,覺得未免單調,在側妃分娩之前說了句:「要是個女孩就好了。」誰知話音剛落便傳來嬰兒哭聲,醫官出來報喜,正是個千金,王爺大喜,連連稱道:「天遂我意!」所以給郡主取名天意。
他這邊胡思亂想,卻見郡主被穆延陵牽著手上了一個暖轎,幾個人抬著向內宅走去。穆青峰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哎哎……穆大人!」賴三叫了起來。
穆延陵轉過身,站住了看著他。
「穆大人,我、我……還有我呢!您把小人給忘了。」賴三賠著笑說。
「你是賴三?」穆延陵神情已經恢複正常,問道。
「是是是,小人就是賴三。太史大人竟能知道小人的名字,小人真是三生……那個萬幸!」
「就是你拿了郡主的夜明珠去當鋪當了三兩銀子?」穆延陵盯著他問,「涇州縣懷疑你蓄謀劫持郡主,圖謀不軌!」
「冤枉啊。我可真是什麼圖謀都沒有啊!」
「是你救了郡主,對吧?」穆延陵終於展開了一個笑顏。
「是是是!」賴三鬆了老大的一口氣。
「我倒不是相信你的人品。」穆延陵似笑非笑,「如果你早有預謀,就不會把這對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只當三兩銀子。」
賴三臉皮比較有厚度,但也覺得尷尬,跟著嘿嘿笑了幾聲。
「太史大人!小的當真是救了郡主的!你是不知道,郡主走丟那天,那個天啊!冷得喲……我看到小郡主在街邊哆里哆嗦的,眼巴巴看著我手裡的包子。忘了告訴大人,當時我手裡抓著兩個大肉包子呢!雖然我也餓啊,可是一看她也想吃,我想都沒想,立刻把兩個肉包子都給她吃了!誰讓我是好人啊!」
什麼人不畏權勢?一種是權力比別人更大的人,一種是什麼也沒有的人。無論你是有一點點財產,還是有一點點野心,甚至有一定的自尊,都不可能不畏權勢。但是賴三既沒有財產,也沒有野心,臉皮也和正常人差別不小。他對於權勢稱不上全無畏懼,但也比正常標準低了很多。穆延陵的位置意味著什麼已經超出他的理解能力,在他眼裡太史大人和縣令里正差別不大。加之穆延陵衣著樸素,態度始終溫和,比之總是吆五喝六的里正大人和藹可親得多,這皮條小子也就不覺得他可怕。
「整整兩個大包子啊!全肉餡的啊,一咬一嘴油!」
「這……多謝了!」穆延陵嘴角有些抽搐。
賴三搓著手指頭,賠著笑:「大人,那個……呵呵……呵呵……雖然我不是為了什麼才幫郡主,不過畢竟是救了郡主,您告示上寫著那些……那些賞賜,太史大人,這是真的嗎?不會騙小的吧?」
賴三聲音突然停頓了,他剛說出騙這個字,穆延陵的目光突然一寒,前面他一直溫溫和和,此刻眼神只是微微一變,竟然威勢驚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也是人之常情。王爺是我尊主,他只剩郡主這點骨血,郡主失蹤,我五內俱焚!你救了郡主,便是本官大恩人,區區千兩黃金只能表示我的感激之心之萬一。我會叫人帶你去縣衙辦理,你放心便是!」
「哈哈哈!太好了!」賴三覺得從今天開始,他做夢都能笑出聲來。一千兩金子啊金子啊金子啊!
很多人都皺起眉頭,心中厭惡他胡說八道,但是穆延陵卻只是笑笑,並不在意。「你先回去,等我安頓好郡主……」穆延陵這句話還沒說完,千騎衛袁洪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他原本微笑的神色頓時不見,猛然轉頭看著賴三,目光狠戾無比。
賴三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勁了,但還是儘可能地賠笑:「呵呵……呵呵……」
穆延陵目光直入利劍,咬著牙,一字一字道:「帶走!關進牢里。」
賴三還未做出反應就被人帶走了,只覺得這大人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卻不知袁洪在穆延陵耳邊只輕輕說了一句:「郡主有孕。」這是他編的瞎話,只想救自己一命,誰知成了催命的了。
賴三被人倒拖進去,關進了炭房裡。這一關就是七天,那些侍衛也不知是有意收拾他,還是做事認真,生怕他跑了,將他丟在內庫之後還層層疊疊,將許多木柴壓在他身上,只露一個腦袋。
每天只有酉時會有侍衛進來給他送飯。沒有菜,只是幾個大饅頭隨便一丟。饅頭是冷的,好在分量很足,夠撐他個半死。可惜一天就這麼一頓,吃過之後就要一直餓到下一天了。
一般人可能受不了這樣的待遇,七天下來必定憔悴不堪。然而賴三二十年艱辛求存,飢一頓飽一頓是常態。此時因為饅頭都是好白面做的,比起他以前棒子麵那種伙食好了不知多少,賴三吃得好生香甜。
七天下來,三爺不但絲毫不見憔悴,相反白胖了少許,叫起來也越發中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