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古老的地球!

那是他遙遠的家鄉,人類的母親,是他充滿渴望和想像的地方。現在,如果光圈站必須撤離,他終於真的可以從天網上一睹她的芳容,一睹她黑暗中的神秘和陽光普照的英姿了。在太陽王國底下,他終於可以去感受她宏大的胸懷,去探索以往只能在相片中看見的無邊無際的平原,去體味神奇的森林和山脈,海洋和白雲以及美麗的藍天了。

但願好夢成真。

他改值白班,這樣就能收到布魯恩的飛行報告。當火星科萬號越飛越近,布魯恩的形象出現在屏幕上。她身材粗壯,多少帶點男子氣。她不算年輕,堅毅的寬臉,披著白色短髮。

她發來的信息都很簡短,無非是講講飛行坐標,問問傑生·科萬的最新消息,即使沒有傑生的任何消息,也看不出她有半點擔心。她這次飛行是受了巨頭和太陽帝國之命,其餘的她似乎一概不關心。

就這樣等待的時候,他也努力想用她那種不急不躁的心態來面對自己茫茫無知的未來。做到這點殊為不易。在克雷、喬莫和諾爾看來,太陽那邊只是一個由科萬龍線和軌道金屬組成的陰暗叢林,裡面充滿了弱肉強食的豺狼野獸。他可不能接受這樣殘酷的畫面。

他告訴自己,太陽人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人類精華,天生就適宜在太空中生存,個個都帶著閃亮的太陽標記。喬莫和諾爾都擁有了那個標記。他母親有,毫無疑問他父親也有。在擁有太陽標記的人中,他一定會發現,好人比壞人更多。

他努力不去追問自己渴望的遙不可及的命運;努力不去多想放棄簡諾特會帶給克雷和諾爾的鑽心痛苦;努力不去糾纏在背叛他們的負罪感中——他對自己說,撤離光圈畢竟是自己不能阻止的。

當心中各種雜念黯淡下去的時候,他想起了敏迪·茲恩。她也許正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與他形同陌路了。但以前她是愛過自己的。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想法再見她一面!

現在他上班的時間很長,一方面等著維拉·布魯恩,一方面等著傑生·科萬永遠也沒有發出來的信息。他常常看見卡本老船長來到圓頂屋,眼巴巴地盼望兒子再次發來信號。奎恩很替他難過。他整夜失眠,面容邋遢,身體日漸消瘦,總是喝得酩酊大醉,卻死也不願放棄那個瘋狂的念頭。

「等著瞧吧!」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不堪。「科萬司令馬上就會回來,揭露那個貝拉在騙他,回來告訴咱們,我的雷納德不是叛徒,而是太陽帝國的忠臣!」等啊,等啊——一天黎明,奎恩和克雷一起走進來,發現卡本高高地浮在地板上空。也許是由於行動不小心,他漂在了微弱的引力中,兩眼直瞪著外邊死一般漆黑的天空,好像看見了什麼似的。他表情陰鬱,衣冠不整,而且滿臉驚恐。

「船長!」克雷喊了一聲。「卡本船長!」

他好像沒有聽見,毫無知覺地慢慢升起,懶洋洋地呆在空中,然後慢慢掉下來,在地上彈一下又升上去,再掉下來,生硬得像只木偶。

「船長!」克雷提高了音量。「我們來換你下班!」

卡本抽了一口氣,在地板上立定,慢吞吞地轉過身來,好像什麼都沒看見。儀器上的燈光隱隱約約在他稀疏的白髮間閃耀著,給他蒙上了一層暗紅的光圈。他張張嘴,似乎想說話,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船長,你病了嗎?」

他眨眨眼睛,這才發現了他們。

「我完了。」他聲音沙啞地自言自語。「永遠也沒有科萬司令的消息,我還在傻等。騙子!他們毀了我的雷納德;毀了他的靈魂;毀了科萬司令;還準備毀我們大家。」

他嘟噥著歪歪倒倒地走進了地道。不一會,他的幾個副手從卡帕拉發來信息說,卡本病了。副手是安全部的人,上光圈來忍凍受苦是為了升官發財,根本沒受過任何飛行訓練,所以無法接替卡本做激光聯絡的工作。克雷只好又上了一天夜班。天亮奎恩進去的時候,他發現空氣中星霧味道濃厚,克雷正在激光聯繫機旁,對著卡本的副手大光其火。

「一群笨蛋!」看見奎恩進來,他氣咻咻地叫道。「我們在鏡里看見了一個新物體去叫船長時,他們告訴我,船長仍然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他們的意思是昏迷不醒!沒有任何感覺了。」

「是傑生的船嗎?」奎恩問道。「回來了?」

「不像。」他搖搖頭,沖著卡帕拉皺了皺眉。「這個物體從北方過來,與傑生最後一次報告的位置有60度的差距。」

「是他想找到的外星人?」

「也不像。不是他們總部的方向。」

「那麼,是什麼——」

「誰知道!」克雷不安地聳聳肩,挪動腳步朝地道走去。「我只看見一個移動的小點,隱隱閃著紅外線亮光。它現在減速了,但仍然快得令我不敢相信。卡本不理事,我們只得向布魯恩船長報告。

我已將數據錄下,等視窗打開,你將它傳出去就行了。」

簡諾特旋轉著。太陽從冰雪上空升起。火星科萬號躍入視窗之中。他將克雷的磁帶傳了出去。

「數據收到。」在屏幕中,維拉·布魯恩那張長著濃黑眉毛的臉沒有任何錶情。「你應繼續努力認出前來的物體。我們正放射一個監測器去攔截它。同時,你應繼續記錄一切數據。」

那天夜晚,第二天夜晚,卡本仍然「身體不適」。克雷只好一個人值漫長的夜班。他報告,外星人基地沒有消息,傑生·科萬也沒有消息,只有一個看不真切閃著紅光的小點,也就是那個不明物體慢慢地在星球之間潛行。

「轉向了!現在轉向我們來了!」奎恩看見卡本吸著星霧,疲憊的雙眼迷迷糊糊。「噢,不對,它朝斯比卡的殘骸飛去了。」

「難道是天魚?」他咕噥道。「要再回去看一眼斯比卡?」

「看著它。」克雷朝地道走去。「太遠了,顯示屏上不可能有太多信息。但看見什麼,你一定要錄下來。布魯恩的監測器應該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奎恩一個人留在圓頂屋昏暗的紅光中,他打開顯示器,緊盯著深夜裡星星緩緩滑動。午夜已過,傑生·科萬沒有消息,外星人也沒有消息。那個物體猛地放慢速度,朝斯比卡殘骸的位置悄悄逼近。兩個小點融在一起了,形成了一個耀眼的亮點。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忽然一聲鑼響,他連忙跑向圖像傳輸工作站。圖像屏幕顯示東西了。他看到了斯比卡號空空的骨架。與此同時,布魯恩的飛船正在接收監測器的信號光束。

鏡頭附近,斯比卡殘骸在布滿繁星的夜空中緩緩旋轉。他發現,他們一直跟蹤的那個北方來的物體把斯比卡號照耀得異常明亮。當看見那個物體時,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好一個龐然大物!一下子簡直難以看清。它色彩黯淡的身軀有那艘破船的10倍那麼長,也許有20倍!外形隱約像只大桶,噴射器噴出藍紫色的火光,照亮了飛船殘骸。它所擊之處,那破船的船櫞、金屬塊和橫樑先閃紅光,再變成黃光,最後是一片白光!

白光照出的——原來是個動物!

不是外星鳥,不是天魚。它慢慢顯出了原形。頭上鼓突出兩個裝有鎧甲的塔樓,閃爍著黯淡的紅光,從位置上看,應該是它的眼睛;駭人的雙顎大張,像在打哈欠;那隻巨型大桶是它的軀幹,尾巴彎曲,似乎要用它熾熱的噴射器刺那艘破船。

它一定有翅膀,儘管它的翅膀掩在龐大身軀的陰影下無法看清。亮光下它的四肢已看得清清楚楚,共有四條腿,像蛇一樣柔若無骨,卻異常有力,它張開巨大的黑爪去抓破船殘骸。

它把那艘船吃掉了。

在噴射器的藍色火苗中,船的船櫞、金屬塊和碎鐵片化成了熾熱的白色斑點。那動物展開黑色的翅膀往前靠近,似乎想抓住太空中爆炸的氣體,同時張開了血盆大口。一條薄薄的舌頭猛地伸出,舔吃熔化的金屬。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吃完最後一粒斑點。它不再閃光,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最後只剩下紅色的眼睛在星星之間閃爍。它的眼睛似乎脹得很大,而且相隔很遠。它的陰影遮住了天上的星星,嘴巴越逼越近。就像一條巨蟒撲來,它的舌頭似乎一下刺到他的臉上。

屏幕頓時一團漆黑。

他嚇得身子一縮,舉起了雙手,過一會兒又心有餘悸地瞪著屏幕。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場噩夢,然而又是那樣不可思議,那樣絕對真實,令人無法想像。

他戰戰兢兢地想給卡本報告。一位睡意未消的侍衛告訴他,船長身體不好,不宜打擾,現在沒有人負責。他一個勁兒地懇求,那侍衛生氣地不再理他,最後竟然咒他跳進太空摔死算了。

他回到顯示鏡。那個移動的黑點已經消失。它那雙碩大眼睛裡的紅光——那是探照燈嗎?尋找食物嗎?現在變成黑色了,是因為它吃飽了嗎?他心仍懸著,便一直開著探測儀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傑生·科萬,沒有外星人基地,也沒有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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